去郑州黄河马渡之前，我对“险工”没什么概念。查了资料才知道，黄河在郑州附近的马渡村这一段拐了个大弯，河底比两岸地面还高出好几米，水从头顶过——当地人管这叫“悬河”。马渡险工就设在这个急弯上，自古以来就是防汛的重中之重。

守着这段险工的，是一个只有7个人的马渡工程管理班。沿岸百姓管他们叫“黄河边防军”，一听这称呼，就知道这活儿不轻松。

采访小组到的那天是早上七点多，沿途起了特别大的雾，车辆都在挪动，周围白茫茫一片。听说我们要来采访，管理班全体早早都到了。

值班室不大，翟国学班长手拿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当天的分工。“张超、王麟，你们这一路去巡坝，薛志强、刘洋、杨金岭你们跟我去巡河。鲁亚鑫家中有事请假，他忙完就来。”翟班长话音刚落，队员们就各自收拾装备出门了，整个过程不到3分钟。

翟国学班长安排工作

7个人，管着6.3公里河道、10公里堤防。每天早上八点前，巡坝巡河工作准时开始，雷打不动。这个节奏，他们已经保持了很多年。

采访小组跟着翟班长的队伍走了一段坝头路。坝头路是一块块石头铺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会崴脚。翟班长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走惯了的。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走到一处丁坝前，翟班长从包里拿出探杆，组装好后就站在堤坝边缘探。我问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说这是听声辨险。

翟班长向我们认真讲解了其中的缘由：丁坝底下有时候会被水流淘空，但表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水位一涨上来，上面的石头一塌就是大窟窿。探杆伸进去，碰到石头，声音发实，说明结构没问题；要是探杆一下子陷进去很深，或者一捣都是泥——那就是底下有隐患，得赶紧处理。

翟国学用探杆探测坝前冲刷坑的深度

我看他操作，杆子往河边来回深探，动作很轻，很仔细。他说这手艺没什么捷径，干得年头长了，手上自然就有感觉了。“老河工教我的时候说，急不得，你得听石头‘说话’。”

当记者问起自己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时，几个老队员不约而同提到了2021年。那年夏天郑州暴雨，黄河水位一直居高不下，紧接着又来了秋汛。我问翟班长当时是怎么扛过来的，他想了想，说了句很实在的话：“24小时轮流守坝，大半年基本没回家。”

“年夜饭呢？怎么吃的？”我追问。他笑了一下：“班里自己包的饺子，在坝上吃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后来我了解到，那一年他们负责的3864米工程、100道坝垛，没有一处出问题。每隔两小时巡查一次，夜里不敢合眼，雨里不敢停脚，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这些数字背后，是日日夜夜实实在在的坚守。

这支队伍不仅能吃苦，还有着“科技范儿”。

队员刘洋带我走到坝头一处开阔的地方，从包里取出一架无人机，熟练地展开机臂、校准、升空。屏幕上传回的画面里，丁坝根部的石块排列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走不到、看不清的地方，无人机飞一圈就全明白了。

队员刘洋展示无人机拍摄的根坝画面

翟班长也向我展示了一样东西，名字挺有意思，叫“智慧石头”。它们其实就是埋在关键位置的智能传感器，“智慧石头”一发生移位，系统就会立刻触发报警，坝头边的摄像头自动拍照，手机上就能收到推送。“一个坝埋好几个，24小时不眨眼，比人靠谱。”他半开玩笑地说。

翟国学向记者讲解“智慧石头”

他们的值班室里还有一套数字孪生平台，屏幕上能看到工情、险情、水位、河势，所有数据汇在一块儿，哪里有异常会自动预警。翟班长说了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别人还在猜，我们已经收到警报、赶到现场、完成上报了。”

采访结束，采访小组准备离开的时候是中午。阳光正烈，大堤被晒得发白，他们站在坝头送我。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们已经转身朝黄河的方向走了——坝上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他们的步子很稳，一点没乱。

7个人守着一段最险的黄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坝保住了，身后的村庄和乡亲就安全了。大河安澜的背后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不声不响，却扛住了最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