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酱事
清明过后,黄河古道内外的槐花还没有开放,母亲就开始张罗“发酱”的事了。
老家院中老枣树下,放了一口带釉的陶缸,平时用竹筛盖着,防沙尘、树叶落进去。把盖子掀开,能看到缸底有一层白霜,还能闻到一点酸酸的味。母亲用水刷干净,晾干,把半筐泡过的黄豆倒进缸里,加上前一年留下的地瓜干,又摘了几片香椿叶子铺在上面。
“做酱,是讲究缘分的。”母亲常常唠叨。对门的赵婶,她的酱缸里长了绿毛,整条胡同都有一股怪味,连拾荒的老李头都不愿意拿。我家的酱,一直保持红亮的色泽,晒到伏天能照出人影。
我第一次跟母亲学做酱时,12岁。记得那时,厨房里雾气腾腾,灶台上的簸箩里堆着煮烂的豆泥。母亲让我捏“酱圪溜”,说要捏得像月子里的婴儿般圆润。我觉得黏手,偷偷包进草纸里,被她看见了,说:“酱球是需要透气的,闷坏了就长不出白毛了。”
晾晒酱料最费心。三伏天,阳光最毒,得给酱缸挡上苇帘,中午还要转一下缸。母亲每次都念叨:“三晒三露,急不得。”我常趴在缸边数气泡,看酱面浮起金黄油点,像聚了半缸琥珀。
腊月,铁锅里的酱香混着葱花、香油的气息,直钻鼻子。街坊王裁缝总踩着饭点来借顶针,眼睛却瞟着灶台。母亲笑盈盈地盛半碗酱递过去:“尝个咸淡。”他咂嘴说鲜,第二天定会送来缝好的青布兜兜。
1994年,我考上菏泽师专。临走前夜,母亲往青布兜兜里塞玻璃瓶,油纸封口的炸酱沉甸甸的,里面放着牛肉丁,月光下现出玛瑙似的红光。宿舍八个同学头回见这东西,拿筷子头蘸着尝,吃惊得直咂舌。临沂来的王振说,像他们那的甜面酱,味道更醇厚。每月初七,窗台上晾着的酱瓶倒成了同学们解馋的念想。
我当老师头一年,遇到一个较特殊的学生。这个孩子叫春生,上课的时候,他总在怀里揣一个粗瓷碗。有一回,我讲张洁的《挖荠菜》,谈到“酱”时,他忽然举起手说:“老师,我妈做酱能听蛐蛐叫。”同学们哄然大笑。后来,我去家访,得知他父亲长期卧床,母亲靠卖酱供他读书……那天,我尝了他家的西瓜酱,有一种清爽气。
后来,我调到市里,和老家的距离拉远了。每到清明,母亲仍像从前那样做好酱,托人带给我。
2019年,旧城改造,原本位于城外的老宅被圈进城里,那些装酱的缸终究没能保留。母亲说:“这层釉养了40年,比玉更显温润。”
如今,超市货架上的各类辣酱、海鲜酱,母亲总认为“鲜味不够”。上月初八,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摆弄几个腌菜坛子,说是最近学的法子——用豆瓣和面窨发酱。
昨夜,我梦到老家的天井,槐花落在装酱的缸上。母亲拿着长柄的木勺搅动,酱面泛起一圈圈波纹,里面映着飘过的云。醒来,枕边仿佛还有酱香。窗台上新晒的酱块又长出一层白毛。
今早去菜市场时,遇见一位卖酱的老人。粗陶罐上贴着红纸,写着“赵记”二字。买回半斤,配粥吃,那一刻,我才真正懂了母亲常说的“三晒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