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韭花记

【字体:  大   中   小 】     打印      2026-11-17 10:40      来源: 黄河网  

闲时翻览手机,看到有人上山采韭花,拍了一组照片发在朋友圈。图片里盈盈簇簇的韭花,在山巅坡地的秋风里轻轻摇晃,轻盈而俏皮。隔着屏幕,我似乎嗅到了韭花清冽的辛辣味。

早些年在山上住,秋分前后韭花便开了。它花期长,耐得住凉,从秋分一直开到霜降。初开之时以花为主,轻盈灵逸,后期就以籽为主了。韭花籽被零落的花瓣包着,外皮是青色的,摸一摸,能感觉到它硬实的质地。母亲说做韭花酱带点籽更香,韭花籽里含油分,香气更浓、味道更醇厚。

每逢秋分时节,我和母亲就爬坡上岭,去山上采韭花。

采韭花比采韭菜费工夫。采韭菜时只需掐住根部,一下子掐断就行,若是一簇簇长在一起的,一把就能采下好几根。韭花可不成,它轻盈得很,明明看着落在手心,张开手却空空如也,它早就随着风跑了。细嫩的韭花茎顶着花团,娇弱地随风就倒,韭花本身轻若无物,十分考验人的心力和眼力。

母亲采韭花极有经验,我们一同上山,不一会儿母亲就采了一篮子,我只铺了个篮底。母亲笑我性子急、眼高手低,说要耐下心、沉住气,一棵棵地采、一簇簇地摘,别这山望着那山高。

事实确实如此,我总是瞧不上眼前的韭花,觉得它们不够大,于是继续往前找,到了跟前,发现也不过如此。这样反复多次,我累得不行,韭花却没采多少。

我总是一趟趟地跟着母亲上山采韭花。我爱这峰峦叠嶂的大山,愿意一道沟一道岭地跑,愿意驻足在山巅,望着满山盛放的韭花,我觉得它们是大山献给季节的情书。厚重粗犷的大山,把这情书写得细巧柔美,装满细腻的温柔。

采到家的韭花,母亲会细细摘洗干净,摊开晾晒,待表面水分收干,带到村里老碓臼那儿,把韭花一把一把地丢进去,一下一下地捣下去。起先,轻巧的韭花在碓臼里蹦跳,时间一长便渐渐服帖,融成一团,泛着青嫩的色泽,散发着浓郁清凉的辛辣气息,特别新鲜好闻。

母亲做的韭花酱只放盐和姜,如此便好存放。若是现吃,就会加点苹果块、梨块,一起捣碎,装在罐子里,当天晚上蒸热馍夹着韭花酱吃。一家人围坐一桌,味蕾被彻底打开。这味道比肉鲜、比肉下饭,配着新鲜韭花酱,我能吃下两个蒸馍。除了蒸馍,韭花酱配火烧、面条、粥都适宜。这个带点“辛辣小脾气”的家伙,倒是百搭得很。

母亲说,韭花酱是晚秋最好的食物馈赠。我觉得一点没错。

秋冬是火锅季,吃火锅离不了韭花酱。蘸料里放进韭花酱,滚烫的肉片蘸上一蘸,解腻提味,妙不可言。

母亲总是做很多韭花酱,大多是为了送给亲戚。每次我们回老家都会带些韭花酱,东家西家一分,鼓鼓囊囊的包转眼就空了。母亲说山上的韭花味道浓,酱更纯正辛辣,让大家都尝尝山野味。

我们的先民很早就开始用韭花做酱,喜爱它的人不在少数。五代书法家杨凝式,留下过一纸传世《韭花帖》。

秋日,他午睡醒来,腹中空空,恰逢友人送来新制的韭花酱,他佐肉而食,甚觉滋味甘美。于是心生感念,随手写下短短数语:“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馐;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

一顿秋日小食,成就了一幅流传千古的好帖,字里行间尽显真挚友情和感谢之心。字字疏朗散淡、从容舒展、不矜不躁,恰如秋日山河开阔清朗,亦如山野韭花朴素寻常中藏着最动人的时节真味。

草木有本心,时节有清欢。古帖里的真情随着岁月越来越浓,年年秋来的韭花不负秋约,岁岁如约绽放,香气飘进人们的碗碟之间。


作者: 廉彩红    责编: 刘杨闻笛 马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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