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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广利渠
——河南首个世界灌溉遗产的前世今生

何以广利渠——河南首个世界灌溉遗产的前世今生

【字体:  大   中   小 】     打印      2026-11-11 10:03      来源: 黄河网  

大地上真正不朽的工程,往往不是高耸的楼台、恢宏的殿宇、雄峙的烽燧,而是在默默流淌的水系阡陌之间,润泽万物、静寂无声。四川都江堰如是,陕西郑国渠如是,同时期的秦代大型水利工程——河南广利渠亦如是。

2026年10月,坐落于豫西北太行山余脉的沁河广利渠,成功入选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作为河南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广利渠以跨越两千余年的从容不迫,流淌在怀川大地之上,沉淀着中原先民顺应自然、治山理水、安顿民生的东方智慧。

一

怀川平原,古称“河内”,土地肥沃,地势平缓,自古以来就是中原地区得天独厚的农耕沃土。然而,这片土地的丰饶与否,却始终系于沁河的波涛。

沁河发源于山西省,穿太行山,自晋城市泽州县拴驴泉进入河南省,经济源、沁阳、博爱、温县,于武陟南流入黄河,是黄河三门峡至花园口区间洪水来源区之一。

沁河素有“小黄河”之称。历史上下游灾害频繁。资料显示,明代沁河决溢43次,清代决溢次数更达到了172次之多,决口导致“黄沁并溢”的重大灾情也屡屡发生。今天的沁河,河床高出两岸地面一般为2至4米,最大达7米之多,是一条和黄河一样的地上悬河。

为驯服河水,滋养良田,安定一方生民,广利渠的治水篇章就此拉开序幕。广利渠肇始于秦代,天下一统之后,王朝着力经略河内腹地,为稳固农耕根基,保障民生供给,先民依托沁河出山的天然地势,就地取材,以竹木为闸,依山开渠,打造出最早的引水灌溉体系,让怀川大地靠天吃饭的窘迫局面就此改变。广利渠的前身“枋口堰”由此得名。

《旧唐书?温造传》中关于枋口堰的记载

曹魏时期,河内望族司马孚看到了木闸易腐、渠体脆弱的弊端,主持将木质闸体改建为石质结构,“改枋口、建石门”,大幅提升渠首的稳固性与抗洪能力,让古渠得以抵御水流的侵蚀。隋唐盛世重农固本,古渠水系进一步拓宽延伸,灌溉面积不断扩大,河内平原自此成为北方重要的粮食产区。

到了明代,广利渠迎来了水系格局定型的关键时期,彼时,沁河河床逐年抬高,原有渠口引水日渐艰难。时任地方官员袁应泰,心系民生,带领乡民迎难而上,以古老的火烧水激之法开凿坚硬崖壁,辟出新的引水隧洞“广济洞”。之后,相继开挖多条分支渠道,形成“利丰、广济、永利、广惠、甘霖、大利河、小利河”七渠并引、水系交织的格局,构建起覆盖豫北地区的自流灌溉网络。当地百姓为感念袁公之恩,修建了袁公祠,雕刻袁应泰石像,洞口镌刻的对联写道:“洞凿太行引沁水百里咸资润泽,河开广济溉民田万年永赖生成。”新中国成立后,历代零散古渠被系统整合修缮,灌溉面积逐年扩大,取“广纳川泽、利济万民”之意,正式定名广利渠,延续着滋养中原大地的千年使命。

二

中国古代的水利智慧,从来不是逆势改造山河,而是融通天地,在顺应自然规律中力求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广利渠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持续利用,核心就在于因地制宜的治水哲学。

与现代大型拦河筑坝的治水模式截然不同,广利渠采用无坝引水的方式,不阻断沁河自然奔流,以最温和、最贴合自然的方式实现水资源的高效利用,尽显古人敬畏自然、师法自然的生存智慧。

沁河多泥沙的特性,以及来水快、去水也快的情势,强行筑坝拦水极易造成泥沙淤积、渠体溃塌,难以长久维系。经过多年观察,设计者深入了解沁河水流走势与弯道水文特性,精准选取河流凹岸开凿引水隧洞,借助水流弯道环流的自然之力,将上层清澈活水引入渠中。紧接着,让底层裹挟泥沙的浊水顺势排归河道,这样一来,无需人工频繁清淤便可实现自动排沙、引水润田。与此同时,依托太行山体构筑隔水屏障,打造穿山引水的暗洞渠道。汛期,山洪暴涨之时,闭闸隔绝洪水;旱季,缺水之时可开闸分流,滋养农田。这种以山水为屏障,以地势为依托的渠系模式,解决了北方多沙河流引水灌溉的千古难题。

广利渠出水口

水利工程长久运转,技术架构只是骨架,分水制度才是维系水系平衡的血脉。广利渠水系覆盖众多村落和田亩,上下游、相邻村庄之间常常因为水源争讼不休,甚至发生械斗。水来了,如何分才能避免因水而生的各类事端?古人没有简单依靠行政强制裁决,而是以分水石标定各渠的取水份额,把水量比例固化在石材之上。分水石通过堰口底石的高低和宽度不同,直接决定不同渠道的分水额度,技术逻辑清晰、可量化。此外,分水石的勘定与管理通过多方共治定下规则,由地方官员(官方监管)、河道公直后代(历史贡献方代表)、各堰堰长(实际用水方代表)三方共同勘定,兼顾各方利益。分水石的位置与高程一经确定,严禁随意更改,避免因人为调整破坏分水平衡。

如果站在历史发展的视角,把这套古代地方分水规约拉长视野,便能和黄河1987年《黄河可供水量分配方案》形成跨越时空的对照。二者本质上都是在一条水量波动巨大的河流上,对稀缺水资源进行量化分配,先定总量,再分份额,协调多方用水需求。区别在于尺度与时代——广利渠的分水,是一道河流、一方灌区之内的民间与政府之约,以山石碑刻作为契约载体,着眼地域内农田的日常灌溉。“八七”分水方案,则是首次从国家层面划定沿黄各省区用水额度,搭建起黄河水资源宏观调配的制度框架,推动黄河水资源由分散管理走向统一管控,开创了黄河水资源统一管理的新纪元。这种对水资源的量化分配思维,从明代五龙口的分水石,延续到当代黄河流域的分水方案,足见治水从来不只是修建水利工程,更是各方诉求的协调与秩序的构建。

三

世间多数古迹遗存,历经岁月沧桑,终究沦为仅供后人凭吊的静态遗址,褪去了原本的实用价值。而广利渠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它是一处仍然保持着使用功能的灌溉遗产。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雨洗礼,依旧活水奔流、耕灌不息。

纵观广利渠历史演变,其命运与王朝兴衰息息相关。由于河内地区是古代税收和兵员的重要来源,加上本区域在全国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历代都十分重视灌区的修浚与管理。古人创修成功的水利工程,不仅功在当时,而且泽被后世,无论在水工技术方面,还是灌溉管理方面,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与深刻的教训。而那种艰苦卓绝的创业精神,永远值得后来者发扬光大。如修建广济洞,用时三年,每天进展甚微,决策者和施工人员却一往直前,没有因为困难半途而废。“有三年山上不告竣,誓不旋踵者;有面目黎黑、指堕肤裂或感病力疾,犹无懈志者;有家有丧变及水灾盗患,义不反顾者;有捐资以犒匠作,争先成功者。”

广济洞

当下,以自然河湖为基础,以调水工程为通道,集水资源优化配置、流域防洪减灾、水生态系统保护等功能于一体的国家水网正在加紧构建。按照河南现代水网布局,广利渠、小浪底北岸灌区总干渠、引沁济蟒渠、河口水库将构成更加安全韧性的水网,为古老遗产提供系统性保护。

广利渠留给时代的价值,早已超越农田灌溉本身。渠畔留存的三公祠、袁公祠与历代水利碑刻,串联起中原一脉相承的水文化记忆,一代代守渠人接续管护渠道的故事,沉淀为特有的精神底色。

三公祠

更值得珍视的是它带来的启示。古渠的营建史,展示了政府组织大规模水利建设的能力,以及协调各方、凝聚共识、分担责任的灵活性。从古渠分水石,到黄河分水方案,跨越千年的实践证明,人与河流相处既要读懂水的习性,更要建立合理的用水规则。

站在广济洞前,秋风萧瑟,焦柳铁路、二广高速的车流滚滚,沁河之水穿过古老隧洞,流向怀川的阡陌沃野。千年广利渠所承载的那种敬畏自然、以水安民的长久信念,将是不朽的。


作者: 李锟    责编: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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