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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的石头

【字体:      】     打印      2026-08-18 15:42      来源: 黄河网  

村里修了水泥桥,那块石头就没用了。

它还在河底,沉在靠岸的地方。椭圆,比磨盘小一圈。中间发亮,两头绿着,裹着青苔。以前没桥,这是过河唯一的稳当处。河面宽的地方,扔一块石头探不到对岸;窄处也要脱鞋,挽裤腿,蹚过去。夏天水大,河水从上游山沟里冲下来,水流浑黄,夹着树枝、泡沫,有时还有烂草绳。河水没过膝盖,又凉又急,脚底下的沙子流动,人站不稳,只有踩在那块石头上,才觉得脚下有实在东西。

我爷爷踩过它。他过河时,草鞋别在腰后,光脚下水。石头面滑,他脚上虽有老茧,却还是站不稳,身子晃一晃,水花便溅到裤腿上。他站稳后,回头把我父亲拽过去。那时候我父亲还小,只穿一条短裤,坐在爷爷肩膀上,手里攥着几颗野枣。野枣是岸边树上摘的,核大、肉少、味道发酸。爷爷踩着石头,一步一步挪到对岸,父亲在他肩头颠动,野枣核从指缝里漏下来,掉进水里,悄无声息。

后来父亲也踩这块石头。他穿着解放鞋,胶底厚实,踩上去格外稳当。我上小学时,他常把我扛在肩上过河。我趴在他头顶,看见他的解放鞋踏在石头中间发亮的位置,青苔被碾成绿泥,沾在鞋底。到了对岸,他将我放下来,我双脚刚落地,凉鞋上的泥就蹭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弯下腰,从石头缝里扯出一根白色塑料鞋带递给我。那是我前一天过河时被水冲掉的,卡在石缝里过了一夜,他竟然还记得。我接过鞋带,塑料已经发硬,上面沾着青苔碎屑。我把它重新系在凉鞋上,没系牢固,后来又掉了,再次卡在石头缝中。

我也踩过这块石头。那时穿着白色塑料凉鞋,鞋带通体透明,一沾水便闪闪发亮。每逢夏天涨水,河水漫上路面,大家都得脱鞋蹚水。我拎着凉鞋,光脚走进河里,河沙硌脚,碎石也硌脚。那块石头处在河道中间,脚踩上去,中间区域带着暖意,两侧却十分湿滑。我站稳身子,回头招呼身后的伙伴。伙伴胆子小,不敢迈步,我伸手去拉他,他一脚踩在青苔上,失足滑进水里,浑身湿透,坐在石头上哭起来。河水从他腿边匆匆流过,他伸手抓住石头边沿,渐渐止住了哭声。这块石头托住了他,没让他被流水冲走。

如今,再也没人去踩它了。水泥桥横跨河面,摩托车突突驶过,车斗里的农药桶不停晃动。孩子们上学都走桥,鞋子再也不会沾水。石头中间原本光亮的地方,慢慢黯淡下来,青苔从两端不断蔓延,眼看就要将整块石头覆盖。唯有石缝之间,依旧卡着那根白色塑料鞋带,长久泡在水中,颜色发白,质地发硬,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我走下桥,来到岸边。河水浑黄,奔涌而下。我脱下鞋子,把裤腿挽至膝盖,踏入河中。脚下的沙子不停滑动,碎石扎着脚底。那块石头仍在老地方,脚掌踏上去,中间暖意依旧,两侧依旧湿滑。脚心贴着那块发亮的石面,温温的。我静静站了片刻,清凉湍急的河水从腿边淌过。而后我上岸,穿上鞋子,转身离开。


作者: 李海彬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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