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荒山那块顽石崩裂处落单

我，一粒素白的沙

轻飘在女娲的睫羽之间

补天的她，倦了

合眼，漫出人间第一个哈欠

我借这天意

跃入尘世清河，奔流，无牵绊

古河之畔

浣衣妇偷懒

让我栖于

轩辕黄帝衣袍褶皱间

盼着回到从前的河床

与厮混的手足为伴

却被一只黑鹰带上翅尖

它一飞冲天

我站在了古寺外松树巅

朔风猎猎 把我吹到

齐桓公的缎子鞋面

他打马奔走在召陵会盟

那条河被人写进史书、挂在嘴边

以水代兵，这流动的龙

成了人类互相驱使的皮鞭

秦始皇的金堤岸上没有垂柳

一丛草成了我的家园

灵渠不是大河

漕运粮船又让我上了岸

以露珠为镜

我照见自己已是苍黄容颜

驿马把我带到魏国安姓小吏窗边

我夜夜听他，把酒与鹩哥私语呢喃

洪水如惯贼悄无声息

王贲引鸿沟水把大梁灌

待哺小安在襁褓中随浪漂远

我在他紧攥的手心里

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盘缠

那个细棉肚兜让我蜗居多年

回到开封的他已是老安

被儿孙掩埋

连同他钟爱的那红布片

再见天日时已是明洪武二十年

那黄色的液体冰凉粗暴

不由分说将我裹挟回人间

1612个年轮

迎接我的是安家的64座坟山

黄河再次成为“黄祸”

繁华的开封城如泥塑草编

千万生灵再次仓皇逃窜

我这粒无根无魂的黄沙

再也不愿奔赴滔滔河川

那条奔流千年的长龙

像个失驯的图腾待神力扭转

奈何我修行太浅

身如微尘，力薄如茧

终是随沙石被夯进厚重地基

一埋便是400年

宝玉宝玉

别问我这里为何黑暗无边

我下面已有4个朝代

数不清的灵魂在喊冤

再听到风起已是满族人的天下

河水决口在张湾

浊浪围城8个月

城淹墙坍

我才知此前200年曾有官军和叛军

决河对战

37万人口的开封

幸存者只有3万

一城叠一城，一殇覆一殇

中原大地终迎新的纪元

从林则徐到王化云

肉体不足惜治理河山

筑堤、建坝、引河、修库

千年水患，终成旧云烟

废都涅槃，让世人惊艳

有女子踏河而行

沿故道寻访岁月遗痕与尘缘

无名有名的英雄

立在墙上和岸边

与她对视无言

她时而走神、时而微笑

任别人赞叹指点

没人知晓

有粒黄沙已跟女娲请命

来人间写下它独有的诗篇

作者简介：淡巴菰，本名李冰，曾为媒体人，前驻美外交官，现供职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一级作家，曾获第十届冰心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