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炊烟

我能够分辨出飘在黄河两岸的，是晨雾还是炊烟。

我能够从炊烟里，闻出麦子与稻子、高粱与玉米、红薯与土豆的不同味道。

我能够让炊烟变幻出母亲、妻子和女儿，本乡和外乡女人的形象。

我能够让她们在锅灶间、田野里，分外美丽、智慧、善良起来。

我能够以炊烟和鸟鸣为渡口。我有一只人神共用的船，渡自己也渡别人。

我能够让炊烟停下来，发出一种声音，并把它送达天庭。

我能够用孤独与执着、本真与修炼，守护好炊烟里的每一段河堤。

黄河记事广场

这里，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

上面都写有大大的“水”字

这里，每一种站立、弯腰

和卧倒，都是“人”字的模样

这里的石头曾经僵硬、冰冷

现在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无数在夕阳下拖长的影子

曾经模糊，现在清晰起来——

桃花峪

送行的群山留住脚步

并打躬作揖

次第退入月亮的光晕

那艘从绝对高度驶来的

装载经卷和尺素的船

依然继续着它入海的行程

船头船尾止住震荡

舱里酣睡的人，谁也没想起

此时正有一川桃花路过

沙沉下去，梦宽阔起来

大寂中，忽然有人翻了个身

喃喃地念一声“娘子……”

那桃林中的一株，俯下

柔软的身子，悄然掉落

不知是一朵花，还是一种青涩

花园口的麦子

那女子步下堤岸，跳入田亩

猛地，拔下一株麦子

半青半黄的麦叶，向上舒展

透明的毫芒自带风声

比珍珠，比布谷鸟的眼睛

更加明亮的麦粒，似乎

刚刚与浪花，与变暖的沙子

对准了色调，默契暗生

这是2026年的麦子，也是

1938、1946年的麦子——

那女子把麦子高举过头顶

仿佛举起一轮日月，一种宿命

女子与麦穗，麦穗与女子

共同构成花园口永恒的风景

此时此刻，必有声若青铜的

故人们的歌声渐走渐近——

“我的过去啊，我的未来啊

就在转眼间，化作金黄一片……”

哦，故人们！我的故人们！

你们无须保持千年的诘问——

中国，如今有真正的大仓、大碗

用于盛放每一粒中原的麦子！

黄河千千结

在鄄城，我认识了一群人

和这辈子或许只用一回的字：埽

在黄河大堤上，我还学会了

去打那打不完的结——

桩用七星、棋盘、五子

埽用滚肚、底钩、边战

牵引——揪头结、骑马结

通用——猪蹄结、丁香结……

每一个黄河人的每一个日夜

都在没完没了地打结

手头上的结，心头上的结

相连相扣，共同组成了

一个黄河千千结

要让河水流走？是的

但又要让它留下来

要让泥沙少一些淤积？是的

但又不能完全阻绝——

你说，你应该是纠结还是坦然？

我看见鲤鱼在浪花里打结

我听见白鹳用声声鸣叫打结

黄河千千结，像一个神话

一结，牵住千里之外的雪山

一结，拴牢千年大海的向往

黄河千千结，更是一种疼痛

直通母亲们的关节、呼吸

和儿女们桐花般的乡愁

桐花落

从打开又封起的花园口

到掩埋又掘出的州桥

从桃花峪、林公堤到东坝头……

黄河的浮光掠影一路相伴

开出乡愁的桐花一路相伴

桐花，我摘取最古老的一朵

给堤上陌生而又熟悉的姐妹戴上

桐叶，我剪成一片一片

沿途分封守护庄稼的兄弟

我看见盛开，也看见飘落

飘落——在青铜和文字并立的安阳

在周天子的车马曾经过往的洛阳

飘落——在金光闪闪的滩涂上

在船工号子里，在河工摊开的掌心里

时当初夏，风渐暖，乡土渐软

黄河之汛尚远在天边

日当正午，阵阵闷雷声中

我见河南一省落红无数

大河两岸，仿佛天女铺设的绣床

在黄河入海口

抛离遥远记忆中的

雪莲、雪线，和打开

但尚未读懂的经卷

张开不避黄尘和风俗的双眼

以九曲十八弯的身段

一路向下、向东

“我本柔弱、清澈。”你说

同时听见另一个声音：

“走，让我们进入那片深蓝！”

过托克托，过壶口

过花园口，过桃花峪——

那声音如影随形，越来越响亮

“在黄蓝交汇处，那钢铁森林的

顶端，你将看见东方白鹳

伸长它们雪白血红的脖子……”

“走，让我们进入那片深蓝！

你的抵达是一种仪式，意味着

对自我的彻底背叛！”

“但下一次，当你重上高原

必将以天使或精灵的姿态

轻盈、透明，自天而降！”

作者简介：周立文，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7年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