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模型黄河基地

不是每一粒沙

都有资格进入这座大厅

也不是每一寸土

都有机缘陪伴这段河流

土力学、水力学、重力学

就像诗人拣选词语一样

每粒沙、每寸土都要反复试验

都要符合黄河的纹理与脾气

起点距、高程参数

切板、埋设、塑形

万兆组网、AI河势提取

PLC自动控制加沙系统

背负远古与未来的V形大厅

800米河道在蜿蜒行走

小浪底、桃花峪、陶城铺

桥梁、大堤、控导工程

每一个滩区的村庄

每一处弯道的曲率

每一段险工的坡度

都在这条模型黄河上呈现

身着工装的技术人员

手指触摸过每一段河床

他们说，这条模型黄河

比大自然的黄河更难侍弄

大自然的黄河只管自己流

而这条模型黄河

在每年汛期来临之前

都要先流一遍

这里的每一粒沙

每一寸土，每一个数据

都关乎一条大河的安澜

在临河广场

从这里远眺

黄河从高原走进平原

像一位赶了万里路的行者

终于在这里歇一歇脚

它的上游是桃花峪

一座公路桥穿河而过

回荡着桃花流瀑的时节

向下游望去，黄河悬浮在平原上

郑焦城际铁路桥横跨两岸

白色动车卷起一阵风

拂过缓缓流淌的大河

在临河广场观景平台

我想起那年秋天

领袖来到这里

他把目光投向大河

也投向大河之上的未来

风从河面吹来

带着泥土与水的气息

讲述着那一声声叮嘱

每朵浪花都是它的注脚

在记事广场

黄河两岸，许多带“口”的地名

都是洪水决堤泛滥的地方

花园口，更是黄河的伤口

一块黝黑的掘堤扒口石碑

默默地诉说那段历史

巨型浮雕墙上，逃难的人群

背着锅碗和黄昏

走向看不见的远方

一个孩子的泥脚印

陷进1938年的黄泛区

再也没有走出来

而今天，苍翠的林荫下

石碑上赭红色的“安澜”静静闪光

坝上的5条水位线

记录着人民治黄的足迹

将军坝、铁犀牛和界碑

依然讲述着那不老的传说

黄河公路大桥飞架南北

满载着货物的卡车

一辆接一辆隆隆驶过

麦苗从沙土里起身

相互交头接耳

发出婴儿般的笑声

在东坝头黄河湾

那年，黄河冲开铜瓦厢

在这里甩出最后一道弯

冲走铜炉里的烟火

留下一条断堤和

漫天黄沙

后来，一位伟人两次来到这里

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叮嘱

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

一位县委书记沙窝里蹲了3 天

捧起一把碱土说，栽桐树

今天，我和诗人走进河湾

纪念亭下，那辆专列还在停着

游人上上下下，有网红打卡

那些被称为焦桐的树

站成排，把风捋顺了

再放过去

花开的4月

整个坝头都是淡紫色的

广场边，老人在下棋

孩子们追着风筝跑

风是从黄河古道吹过来的

带着桐花淡淡的香味

沙沙地响

河还是那条河

弯还是那道弯

只是大风讲述的故事

换了新篇

在鄄城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

沿着时光轴溯源而上

我们来到菏泽鄄城

这里是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

也是人民治理黄河事业的起点

“一手拿枪、一手拿锨”的岁月

已经伴随着黄河号子筑入堤身

但那些发黄的照片、斑驳的物件

还在展厅里默默地注视着后人

他们的名字无人记得

只留下“冀鲁豫”3个字

在石墙上，被风雨磨亮

木桩、麻绳、柳条、石块

三星桩、五子桩、棋盘桩、羊角爪子桩

这些老一辈治河人钟爱的家伙桩

在传统技艺教育基地里焕发了新生

石硪被举起，黄河号子再次响起来

传统唱腔里注入了新的韵律

80年前的掌心老茧

换过一茬又一茬

铁锨与军鞋

还保持出发的姿势

当无人机升起，沿着大河巡检

屏幕铺开新的河床曲线

视频巡视的年轻目光

穿过同一片粼粼水面

他们低头填写的

不再是决口报告

而是根石锚定的数据

钢笔换成键盘，力道未变

从键盘里流出的还有

《黄河长歌·八十年咏》

那首诗将由年轻后生一起诵读

汇入新时代“黄河大合唱”

在东营黄河入海口

一滴水，当它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各姿各雅山

滴落时，并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条大河

一粒沙，当它从黄土高原跃入河里时

也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片大海

当亿万万滴水和亿万万粒沙

紧紧抱在一起，就会裂壁吞石

惊大地啸苍穹

推着大海向前走

此时，我就站在这里

站在黄河入海处

一只脚扎进大河

一只脚立于大海

倾听一条大河枕着大海

在阳光下静静地打着鼾声

凝望一片海水抱着河水

沿着身体缓缓上升

作者简介：李训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水利文协副主席兼水利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