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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看黄河】车延高|黄河有另一道“大堤”

【字体:      】     打印      2026-08-07 15:34      来源: 《黄河 黄土 黄种人》2026年6月上半月刊  

浪漫特质并不影响李白认知的客观性。我猜他是认可称黄河为母亲河的,也许还认为母亲河也有母亲,不然他不会在《将进酒》中写出“黄河之水天上来”这样的起句。等于告诉我们——黄河的母亲就在天上。

若不信,可以去向云彩、雪花、冰雹、雨滴求证。

更让我惊诧的是他仅用了这首诗的前两句,就将黄河的起点和终点一并托出:“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杜甫和王维不出来质疑,谁敢质疑?

但李白在诗中没有提及黄河中游,可能因篇幅所限,也可能因书写内容无法涉及。但我作为一个抱有目的读诗的人就会理所当然地猜想:李白也许是有意留白,算是给后世文人墨客埋下一种责任,留下不能废黜的补写空间。

我不相信责任有眼,但自己居然被盯上了。今年4月3日上午,机会居然被一个电话送了过来。

给我打电话的人叫胡金华,“自诩”为文化人,喜欢码点汉字,和我近况完全相同——退休人员,不折不扣的社会老头儿。他聪慧过人,所以过早地谢顶;也因为他聪慧,退休了,还留有一顶“帽子”——水利作协副主席。

也许是关系太熟,不论跟我说什么事儿,都是不容置疑的口气:“老哥,我知道你现在回避一些社会活动,但不要给我说理由,这次活动你必须参加。”接着,他说了此次黄河采风的行程和安排。我只能点头称是。

4月17日,代表河南郑州迎接我们的第一个采风点是模型黄河试验基地。我们一行20名作家一进入模型黄河大厅,就被强烈的代入感所掌控,情绪、思维、视神经立马与现场氛围自觉对接。

这是黄河从小浪底出库,至下游陶城铺,460余千米真实河道场景的微缩模拟场景,有着极为严苛精准的建造比例——水平比尺1∶600,垂直比尺1∶60、800米长的实体模型,完整还原了299千米游荡性河段和165千米过渡性河段,把桀骜不驯的黄河下游尽数纳入一方展厅之中,将“地上悬河”、河道摇摆、泥沙淤积的过程和各类难题、隐患、险段,无一遗漏地摊开在治黄人和参观者的面前。

边观看边听讲解,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黄河中游并不如我所想象的以某个流经地点为界,在河面上形成一道横切线,确定为承上启下、贯连首尾的中游。黄河中游作为流域,是从地理概念认定,有很长一段流程,总长度达1200多千米。

这1200多千米的流程中,有晋陕大峡谷、晋豫峡谷。因地质结构特殊,水与黄土日复一日地浸淫交媾,彼此间相互侵犯、窜改和牵系。除了黄河水难以自拔地沿途扫荡、劫掠两岸的泥土,黄土高坡也热衷于“一衣带水”的量子纠缠。于是,这一河段最有名的“土特产”就是泥沙浊浪,堪称夜以继日、高效运转的泥沙浊浪制造流水线。这也是千百年来,黄河下游不断遭受洪涝灾害的罪魁和策源地。

黄河博物馆是第二个采风点。进门后,巨型流域沙盘即刻吸引住我的眼球。青黄交错的地貌,蜿蜒曲折的河道,将黄河从青海发源后,如何跨越9省(区),如何在上游切割山谷、在中游裹挟黄土、在下游摊开雄浑辽阔的河床清晰地标示出来。顺着展厅往里走,观看留存下来的灾情记载、治黄文献、影像照片、生活遗物和治水器物。人的想象力会应急性爆发张力。当我的目光被一个锈迹斑驳的镇河兽“咬”住,脑海里即刻浮现出祭祀场景:百姓的身影在河岸一侧的庙堂前熙熙攘攘走动,被虔诚膜拜的镇河兽就是百姓心里供奉的一个辟邪镇灾的图腾。夯石虽然普通,却用一种诚实的憨态讲述自己与河堤的关系。它一辈子没有吃过任何饭食,却跟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与护堤人使不完的劲儿,在一门心思夯土的过程中把一茬茬生命和坚守的意志夯进了大堤。当几根粗糙残断的纤绳进入眼帘,我眼前即刻浮现拉纤汉子肩头勒出的血痕,突然明白了浪漫主义诗人李白为什么能写出“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丁督护歌》)这样极度现实主义的诗句;我也彻底明白了古时的先民为什么能凭借这些简单的器物和落后的工具守定故土,年年岁岁矢志不渝地与洪水对峙,与河患相争。

走出博物馆时,阳光正烈,空气干爽,我们驱车来到黄河中下游分界碑。当一行人走上观景平台,眼睛最为兴奋,被视觉带领的思维很快从历史回望调转到黄河中下游真实、宽阔的河面。此刻,内心生出全然不同的体味。这里的河面彻底舒展开来,河床宽阔,一望无际,河水缓缓东流,水波层层叠叠,不疾不徐,稳稳沉沉,让人感觉大河就这样坦然铺展在平原之上,又温柔,又磅礴。非常遗憾,历史此刻不能开口,否则它会说:如果岁月可以倒带,你们会明白,此刻看到的只是黄河表象。

晚饭后,我哪里也没去,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先将白天的所听、所见进行归纳梳理,然后开始在网上做攻略,总算把黄河中游这个概念彻底搞清楚了。

其实,黄河的“童年”单纯幼稚,人畜无害。我曾在青海当过6年兵,因工作原因在西北地区生活过12年,去过黄河源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气势磅礴的黄河最初的模样,居然是巴颜喀拉山顶戴了上亿年的那一滴沉睡的冰雪“帽”。

不知从哪天开始,在一轮太阳的摩顶下,冰雪开始慢慢苏醒,默默流出激动的泪水,一滴一滴汇成细流,于是有了玛曲(藏语意为“黄河”)。它在青藏高原的草甸间缓缓穿行,绕过星罗棋布的海子。此时的黄河澄澈透亮,如一条碧绿的丝带缠绕在雪域高山与草原之间,以曼妙的身姿走成一弯又一弯优美的“S”形河道。直到走出古湖盆与丘陵宽谷,途经扎陵、鄂陵两大高原湖泊,算是逢临了跋涉途中难得的小憩和滋养之地。在这里,河水发育得愈发丰盈、清澈、悠然。行至川、青交界的松潘草地,它遇山回转,用很大的弧度绕出一个回肠荡气的大拐弯,就此告别平缓的高原草甸。然后,它一头扎进崇山峻岭,如一个莽撞少年闯入沟壑、峡谷纵横的另一番天地。

从龙羊峡到青铜峡,应该算一段发育过程,黄河彻底褪去初始的温婉,开始尝试以奔腾的方式咆哮,在高山峡谷间书写一种磅礴与力量。

直到冲出青铜峡,黄河的奔行骤然放缓。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滋养出沃野千里的宁夏平原与河套平原,河水顺着沟渠漫延,浇灌着连片的无垠的良田,戈壁荒漠摇身一变成为“塞上江南”。这一片区有闻名遐迩的盐池滩羊、中卫石头瓜和中宁枸杞。黄河在这段河床上做梦,浪花儿也想出名,领着一群群音符在水面上练习谱曲。捂耳朵的少年和尕妹子,一个在这岸,一个在那岸,扯着野野的嗓子喊“花儿”,有一句反复叩击过耳膜的歌词我至今难忘:“河水清清淌出个黄/卵石,坐在滩上/羊皮筏子下来慌慌张张/命攥在人家手上”。

待一梦醒来,黄河也会情不自禁地生发出顾盼和流连,于是美眸顾盼,水流多情,完全没有了峡谷峻岭间养成的急促脾性,以从容、温婉的姿态,与两岸草木和袅袅炊烟和睦相处。以至于其上游的百姓和下游的百姓,对此情此景下的黄河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上游的人认为黄河在这里养尊处优,休养生息,润泽一方沃土;但中下游的人却因遭遇不同,忧心忡忡惯了,他们认为黄河正因为在这一河段蓄势待发,养足蛮力,才有了势如破竹的冲击力和破坏力。

果然,一出河口古镇,黄河转了个身,骤然变脸,闯入连绵起伏的晋陕大峡谷和晋豫群山之后,先前的清雅、温顺不复存在,如同一个突然步入更年期的人,变得暴戾乖张、桀骜不驯,也如一条喜怒无常、狂暴肆虐的蛟龙下潜入水,卷起泥沙浊浪,大开大合,汹涌而下。与之对峙的黄土高原虽沟壑纵横、借坡为垒,但土质疏松裸露,植被稀疏,被岁月风化的黄土毫无遮挡。水流冲刺到这里,像有了强大号召力的义军,两岸的泥沙似乎也不愿固守没有尽头的贫穷和荒芜,纷纷跟随,不管不顾地背井离乡,与完全没有盔甲和盾牌的千沟万壑舍命厮杀。崩塌的黄土、流失的泥沙兵败如山倒,源源不断溃入黄河支流,再尽数涌入干流。湍急河水日夜切割山崖、淘蚀河床,奔腾咆哮间裹挟无尽黄沙,浊浪翻涌不息。被高山束缚的河道,随落差急剧变化,水流汹涌激荡,使黄河置身完全没有规律的跌宕起伏,蛮横冲撞两岸山体,肆意掠夺泥沙,一路南下。以至在龙门、潼关、壶口等一些片区,居然出现不可思议的“揭河底”奇观。这种奇异水情最早起于哪个朝代已无法考证。据《潼关县志》记载,唐懿宗咸通六年(865年)十月,夜大风,声如雷吼,河水暴涨,泥沙俱下,潼关城倾倒。清光绪《祥符县志》中也有记载,“行数里,巨浪排山而来,中有人形突起,高二丈许,伸两巨手摆泥沙,战战而倒,如是者数十处。舟人惊骇,大呼水怪至”。其后,民间所传言的水怪,其实就是黄河上被称为“揭河底”的一种自然现象,即水流将大片沉积物从河床上猛然掀起。它是黄河中游水域出现的一种狂暴景象,国际水利界称之为世界河流奇观。

正因为有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冲刷力,1200多千米峡谷河道,自然成为黄河无须任何的投资和设计的天然泥沙加工厂、毫无倦意的浊浪生产流水线。

著名地理学家胡焕庸于1935年首次提出人口密度分界线:北起黑龙江黑河,南到云南腾冲,称作“黑河—腾冲线”(即“胡焕庸线”)。这条线也被称为死亡斜线和国情分界线。巧的是,黄河里70%的泥沙都是由这条分界线周边水域冲刷而成。如今,水利人通过现代化科技手段精准勘测,发现黄河90%的泥沙都来自这段黄土高原。

可以设想,黄河裹挟如此巨量的泥沙,经河口、壶口、龙门和孤山峡、龙凤峡、八里峡一路推波助澜,当黄河在八里峡挣脱最后束缚,一出小浪底就彻底离开了群山。它不做任何告别仪式就虎虎生威地直扑华北平原,凭借泥沙巨浪的抬举,逐渐变成让人们谈之色变的“地上悬河”。

千百年来,自河南孟津古渡口起,到山东陶城铺止,这段河成为黄河中下游百姓挥之不去的噩梦。黄河“善淤、善决、善徙”“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每次洪水泛滥,都酿成无尽人间惨祸。

车朝花园口方向行驶,正好可以闭目思考。我昨晚已通过豆包查阅了相关水情资料:从公元前602年至1938年的2540年间,黄河下游共决口1590余次,改道26次,其中大的迁徙改道有6次。这些灾害大都发生在桃花峪、花园口往下的河段,每次决口都是泥沙俱下、浊浪滔天,河道淤塞、生灵涂炭。

在所有灾难中,1938年的花园口决堤,是最特殊、最令人痛心的一场人为灾难。滚滚而下的泥沙浊浪并不懂得仇恨和杀戮,也没有任何罪恶目的和报复心理。可水患肆虐,就有与生俱来的残酷和暴戾,黄河每次咬破自己的身体,下游就患一场深入膏肓的大病。水患是对美好生活的无情摧毁,也将厄运和苦难不断地累积、叠加。

为抵御和治理水患,每次重灾后的家园重建和河堤加固都在人为抬高河床的“海拔”。久而久之,从郑州荥阳桃花峪至山东东营的垦利区,全长约786千米的河床一天天增厚、增高,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将自己注册为两岸百姓的心头之患,以至于这段黄河有了另一个称谓——“地上悬河”。

黄河开封段的“地上悬河”,河床居然高出地面7—10米。从兰考东坝头至山东陶城铺形成了二级悬河(河槽高于滩地,滩地又高于地面)。到了山东济南、滨州、东营,黄河水位依旧高出市区地面4—5米。 可以想象一下,桃花峪往下,无论哪里破堤,都将是洪水滔天,一片汪洋。

所以,车一进入花园口,我内心就揣有一种沉重,眼睛始终盯着窗外。我非常清楚时间是最权威的造谜者,它不给人们留出回转隧道,不给任何人逆时倒访钩沉的机会。但作为有责任意识的实地到访者,我已习惯了不让搜寻的眼睛走空路。

2500多年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时段。除了有限的史料记载,一茬一茬的人不可能形成接续性记忆,所以1590余次决口在两岸百姓心灵和情感上留下的痛点肯定会被岁月渐渐抹去。可花园口决堤距今毕竟不到百年,决口时的原址、原状虽不复存在,但作为重大事件发生地总应该留有一些可以让人捕捉的元素或蛛丝马迹、符号,哪怕是一道旧痕、一块残砖。作为实地到访者,我也算是以亲历感触摸县志、史料无法讲述的痛点,让历史上的惨痛以全豹之一斑在自己眼前真切落地。

可目光所及,让我抱有的愿望彻底落空。在这片被水患屡屡侵犯的土地上,已找不到当年留下的任何可供目睹者以此为证的存照或剪影。进入眼帘的尽是山清水秀、繁茂葱茏。车道两边,草木浓郁,绿意铺展如锦,护堤林连天蔽日,不见半分想象中的苦难和苍凉。花园口事件记事广场十分谙熟自己和游客之间的关系,赭红色浮雕墙静静矗立,8组画面镌刻着那段悲怆过往。广场中央,黑色的“一九三八年扒口处”石碑立在底座上,两座琉璃瓦碑亭遥遥相对,碑文字迹沉静,记录着灾难与重生。

上车后我就想,如果凭借想象力加持灵感,让花园口以拟人化的口吻开口说话,它是愿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叨念旧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是想置身于当下的人间巨变,借助“小蜜蜂”扩音器给前来观光、打卡的游客言说家乡的变迁和美好?

似乎要弥补我内心隐隐作祟的缺憾感,抵达开封鼓楼区州桥及汴河遗址现场后,由考古人员耗时数年开掘出的“城摞城”大型地理考古剖解,一下把千百年间黄河无情淹没六朝古城的地质截面完全真实地堆放在眼前。截面由下而上,一城摞着一城,垒积高度达20多米。此情此景将灭顶之灾具象为历史出面举证的写真版,让我们一行人的眼目抚古睹今,灵魂为之深深震撼。

开封“城摞城”时间起点,距今约2389年。从下到上依次是战国魏大梁城——魏国国都(地下12—14米);唐代汴州城——中原重镇(地下10—12米);北宋东京城——汴梁城,北宋都城,世界顶级大都会(地下8—10米);金代汴京城——金朝陪都(地下约6米);明代开封城——明代省城(地下5—6米);清代开封城——清代省城(地下约3米)。

在这里,让视觉不断调换方位,从不同角度仔细察看6个朝代叠摞的地质截面。那些深埋于地下的泥沙走石、残砖碎瓦、留存物品、夯土痕迹,不用开口,就在说话。可以想见,那时的黄河何等疯狂肆虐,每次洪灾过境都会将卷动的泥沙压缩成再也无法逃匿的沉积层,繁华的城池转瞬陷入灭顶之灾。屋舍倾颓,市井覆灭,曾经人声鼎沸的家园被厚厚的泥沙无情封存,沉积为大地深处再无可能抛头露面的历史印记。

现在面对清晰可辨的地质截面,等于看见6个朝代的城池先后覆灭,繁华落尽于浊浪泥沙之中。这是在向我们实证:泥沙可以掩埋没有意识、本能和自觉性、反抗性的六朝城池,却掩埋不了两岸一茬茬具有顽强意志和创造力的高智慧生灵守护家园的锲而不舍的精神。

这是精神对根的固守。通过截面层的摞叠,能见到一代代先民与洪水顽强搏斗的执着和活下去的坚强意志,看见滔天巨浪一次次摧毁家园,不辞劳苦的人又一次次重整山河。他们拾起砖瓦、平整土地,在旧城池的废墟之上搭建屋舍、开垦土地、重建市井。这些场景会让想象力不断向灵感推送这样的意境和画面:一座古城被摧毁,一座新城随之建立。我不能不慨叹,八朝古都开封真有底气呀,如今的繁荣昌盛居然是在6座古都的基础上建立。

有这样厚实的底蕴,开封自当成为藏龙卧虎的福地。

接下来我们进入了兰考,这片依傍黄河的土地,在童年时期就被一种特定意识刻入我记忆的最深处。在书本里认知的兰考,黄沙漫卷、白碱遍野,是寸草难生、民生困顿的苦寒之地。至今,脑子里安顿着3个挥之不去的认知符号:焦裕禄、盐碱地、泡桐树。

这就使我对这片土地揣有一份执拗的苍凉预设,想亲眼看看那片困扰过岁月、沉淀了众生诸多苦难的盐碱荒滩。同车的曹宇翔老师大约和我有相同心境,他一路无语,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突然转身对我说:“自打进入兰考,我脑子里总闪现出焦裕禄书记隐忍病痛、躬身治沙的身影。其实,盐碱地与焦裕禄所患的肝病本就是缠绕共生的两种疼痛,我很想看到留有原始地貌的盐碱地。它能让我把焦裕禄那张被病痛折磨到变形的脸与背负沉重的土地重合在一起。”我说:“我也在寻找这种沉重!”

车辆接近东坝头,我们继续隔着车窗朝外望。不能不承认,数十年的固有认知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颠覆——没有预想中满目惨白的盐碱荒丘,没有萧瑟荒芜的千里枯寂,入目皆是浩荡生机。暮春时节,万顷泡桐次第绽放,淡紫、莹白的花簇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雪,清风掠过,花影摇曳、暗香浮动、漫野芬芳。黄河岸畔,良田阡陌纵横交错,青苗葳蕤、稼穑繁茂,青绿铺展至天际,与澄澈云天自然相接。

触景生情,我怅然于年少执念里的苦难图景早已不复存在,突然感觉,这种彻底消失的荒凉贫瘠,恰恰就是黄河两岸百姓千百年来最虔诚、最迫切的心心念念。

从古至今,两岸众生皆盼山河无恙、大河安澜,盼荒滩生绿、疾苦消散,盼人间安稳、岁岁丰年。当下,所念所想皆已实现。兰考早已褪去千年贫瘠的底色,褪去史书里满目疮痍的苦难记载。那些镌刻在岁月里的痛楚,那些一代人拼尽一生对抗的水患,已彻底消融在蓬勃生机之中。这不是刻意雕琢的盛景,不是短暂浮华的描绘,而是山河重生的笃定,是人间坚守的回响,是岁月馈赠大地最坚定的自我救赎和超越。

离开兰考,豫鲁界碑一过,黄河的风都温和了许多。贴着滩原漫过来,带着泥土与静水重新谱写的温厚。接连几日的黄河下游行,我最直观的体感是:山河地貌未改,河道脉络依旧,变的是水势、岸形,是人与大河相处的全部姿态。在鄄城、济南、滨州、东营4地,我们一行观古艺、察新居、探水工、勘灌区、望河海交汇,步步是实景踏勘,处处是今昔对照,桀骜千年的黄河好像懂事了,终在当代人间秩序里褪去暴戾,归于安澜。

鄄城苏泗庄管理段的堤岸,是齐鲁河段采风的第一站。堤上风平浪静,全然不见古籍里记载的崩堤溃河之汹涌声势。我们在这里一同观摩黄河号子与家伙桩技艺展示。粗粝苍劲的号子声破空而来,声调高亢、顿挫铿锵,裹挟着大河奔流的雄浑气魄。这是属于黄河的最古老的高阶音符。古时无机械之力,治河固堤、疏浚河道、搬运物料,全凭河工肩扛手抬、一呼一应的号子领着力气和汗滴合力攻坚,是凝聚心力的号角、是对抗洪水的底气。一声号子起,万众心力齐,沉重的木桩沉入河底,松散的堤岸得以夯实,汹涌的河水得以驯服。

六合新村坐落在黄河滩区。黄河滩区在历史上是有名的险滩恶地,百姓习惯了逐水而居、随洪迁徙的漂泊生活,每逢汛期将至则举家惶恐,一旦河水漫滩则家园尽毁。如今的迁建新村,屋舍齐整、街巷整洁、民生安居。我不能不想:是什么样的“神力”能在短短的80年间彻底斩断滩区百姓千年流离的宿命?结论很清楚:不是黄河不再泛滥,而是一批坚守使命的治黄人,凭借意志、信念和科学治理重构了滩区生存秩序。

南坦“红心一号”文化广场和造船厂遗址也是实地亲见实证。“红心一号”吸泥船的研制历程,是一代治黄人向黄河要安稳、向淤堵要生路的倔强尝试,是现代机械治河的起点,是人类从被动防汛走向主动治河的第一道微光。与其紧邻的小八里管理段创造的机械清淤固堤技术的常态化应用,则将机械降解河底泥沙在下游河段大面积实施。在他们不遗余力的积极作为下,千里“地上悬河”由河底下沉,慢慢失去它得以任性肆虐的嚣张资格。

我们是午后入济南,玉清湖水库蓄了满库静水。现在济南全城80%的生活用水来自黄河,基本停止开采地下水。自2003年起,天下第一泉趵突泉、济南全城四大核心泉群、七十二名泉陆续苏醒,泉涌如沸汩汩喧腾。近郊百脉泉群、白泉群也激情涌动,常年水量丰盈 。我突然意识到,在水利人的调教下,黄河水不再被视为避之不及的祸水,它成了可以因势利导滋养泉城、涵养生态、润泽民生的一脉福水。

在打渔张引黄闸,我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致。老闸巍然矗立,数十年引水不息,硬是将鲁北当年的荒芜滩涂滋养成物产丰饶的万顷良田。

行程末尾,最让我留恋的不是黄蓝交汇,而是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系统性整治和修复。这里已成为万物共生的自然生态秘境。在这里无处登高,只需随处停步,放眼望去,任何一个方位都能截取想要的美景和画面——湿地广袤、苇草丰茂,群鸟于半空里翩飞自由,游鱼在水面上编织波光。如果不是眼睛一再替自己实证,我很难相信,30年前,这里还是泥沙淤积、人迹罕至、荒无人烟的河口荒滩。

7天采风行,亲历亲见,河清岸阔、民安物阜,全不见古籍所载的凶险暴戾。但了解越多,思索愈沉:这条横亘北国、肆虐千载的大河,为何自新中国成立后能斩断水患祸根,岁岁安澜、年年无虞,再不曾露出旧时的狰狞面目?答案不在山河变异、天道眷顾,而在于人间世道的不断革新、治理体系完全重塑,在于新时代治黄人接续不息的责任感、使命感和担当精神。

在这次采风前,我一直以为人民治黄应该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起步,参观完黄河博物馆才豁然明晰,党领导下的人民治黄早在1946年就拉开了序幕。了解这段历史之后,我记住了王化云这个名字。从1946年起,他在黄委主要领导岗位26年,离休后仍躬身治黄事业10余载。我认为他最了不起的贡献就是提出“宽河固堤”“上拦下排”的科学治黄方略,并全力推动这一理念付诸实践。

纵观千年治河史,黄河之患,根在泥沙。千万年黄土高原水土流失,裹挟亿万吨泥沙奔涌而下,河道逐年淤积、河床不断抬高,而旧时治水方略,终究逃不出“疏”与“堵”二字。上古大禹开疏河治水之先,疏浚河道、以堵固堤、导水入海,成了治理河患的核心章法。后世历朝历代,承袭古法,遇淤则疏、遇险则堵。在农耕时代,这是对抗河患的最优选择,但也存在很大局限。因为人力疏浚的速度,远不及泥沙淤积的速度;人工夯筑的堤防,挡不住经年累月的水势冲刷。所以,治黄始终处于被动补救、临时修缮,汛来抢险、灾后重修的应付状态。终其千年,就是人与黄河在无休无止地拉锯。

1952年10月,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提出了“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要求。当统一意志和强大科技手段结合,“拦”的思路一经投入实践,就意味着黄河将有几道大坝横空出世:1957年,黄河干流第一座大坝三门峡水利枢纽动工开建。这是位于晋、豫、陕交界,黄河干流最早动工的现代混凝土大坝,号称“万里黄河第一坝”。

1958年8月,位于宁夏的青铜峡水利枢纽开工,结束宁夏千年无坝引水历史。1958年9月,位于甘肃永靖的刘家峡水电站开工,是黄河上游首座百万千瓦级水电站。1959年6月,位于内蒙古磴口的三盛公水利枢纽(河套闸坝)开工,是河套灌区引水龙头 。1976年年底,位于青海共和的龙羊峡水电站开工,是黄河上游“龙头电站”。1994年11月,晋、内蒙古交界的万家寨水利枢纽开工,这是引黄入晋水源工程。1994年9月,位于河南洛阳的小浪底水利枢纽主体工程正式开工,成为黄河防洪减淤核心控制性工程。2003年1月,位于河南洛阳孟津的西霞院反调节水库开工,这是小浪底下游配套工程。

以上水利枢纽次第落成,等于给昼夜不息、根本不知刹车为何物的黄河安装了减速和控制系统。人类治黄至此开始进入主动执掌、调配的新阶段。过去一直疲于应对的治黄人开始以科技为掣肘,给这条千万年来一直脱缰奔流的黄河配置了完整、精密、可调、可控的水系制动系统。从此开始,依照治黄人的法则,给大闹天地、随性纵横的河之行者束上缰绳、戴上紧箍,让万古无常、嚣张跋扈的黄河彻底改了脾性,顺应人治、归于秩序、得以安澜。

这些水利枢纽,在黄河上、中、下游的错落布局、联动成势,形成了各司一段河道安宁、各担一方水土兴衰的管控态势。黄河上游的龙羊峡、刘家峡、青铜峡、三盛公,虎踞龙盘于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的高原峡谷与河套平原,相当于各执方印的地域都护。一坝守一段,一闸护一方。不求根治泥沙,重在稳水源、调水势、兴水利、保生态,承担着蓄源、调枯、发电、灌溉、稳势的责任和使命,从根源上重塑上游河道的水态与生态,为中下游治沙安河筑牢前置条件和屏障。

黄河中下游的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西霞院,则直面黄河千年无解的核心顽疾——泥沙淤积、河床高悬,以科技为后盾,施展自身的法力。

三门峡水利枢纽建设是最初的尝试。既称敢为人先,就是没有前人试错得出的经验做借鉴。所以开先河的三门峡工程,既是探索工程,也是试错工程。它让紧随其后的治黄工程建设者彻底明白:黄河之治,不在堵水,而在调沙;不在挡洪,而在平衡水沙。这就为“拦、疏、堵、调、淤、用”六位一体综合方略的成形奠定了最关键的认知基石,也为小浪底治黄工程的完美落地提供了各项可供借鉴的参数、依据和备份。

从投入运行后的实际效果看,小浪底水利枢纽堪称集所有水利设施之大成而倾力建成的中下游防洪减淤、水沙共治的核心控制工程。当年,一批设计与建设者汲取重拦轻疏、忽视治沙的历史教训,扔掉单一筑坝挡水的陈旧模式,构建起全维度系统治水体系。以科学拦蓄为基础,精准拦截库区粗沙,规避淤积隐患;以有序疏导为辅,疏通河道滞水,打通行洪通道;以动态调沙为核心,利用库容调控水势,还借助科技手段,人工塑造有强烈目的性洪峰,持续冲刷下游千年“地上悬河”。

自此之后,每逢调水调沙,小浪底水利枢纽便遵从指令,调度巨量水流,以浩荡的吞吐之势裹挟河床积沙奔腾东去。这是由人操纵的自然冲刷,是前所未有的以人的智慧和科技为支配主体,借力黄河水流所形成的内卷式冲刷,不见开采面、不见吸泥船行走河面,却不动声色地降低下游高悬的河床,慢慢消解“地上悬河”构建的千古危局。

一切变化,从实践过程看是新的治水方略带来了全新的现代治水方式。尤其是运用现代科技给治黄祛患提供了全新的方式方法和手段。

现代治黄人凭借已建成使用的各大水利枢纽工程,各司其职、联动协同,精准管控黄河的水沙运行。黄河上游大型水利枢纽有效拦截汛期洪峰、滞留粗颗粒泥沙,从源头减少下游河道的泥沙承载量;中游枢纽承担核心调度职能,调控水沙配比,以人工可控水流冲刷河道;下游闸坝负责关键控导,约束河道主流走向,固定河势、规整河道,把黄河下游习惯性河水漫滩、河道摆动、流向漂移、堤岸冲刷进行人为规制。

针对黄河下游的“地上悬河”隐患,各流域河段坚持常态化固堤筑防,并全面启用机械化清淤作业,通过管道远距离输送至滩区,实现了清淤、降床、造地一举三得,让一直居高临下的“地上悬河”开始反向降深。

在步步为营的管控进程中,现代科技尤其是AI(人工智能)系统广泛应用,为黄河流域全方位智能监管与高效利用起到了关键作用。各智能监测点位、传感设备、视频终端,全天候采集堤防状态、河水流量、水流速度、泥沙含量、水位变化等各类数据,自动分析、精准研判所有数据,提前预判汛期水情变化、精准识别堤身渗漏,实现了险情早发现、早预警、早处置。

如今,水利工程完备、设备设施齐全、技术系统有效,已成为现代治黄重要的载体、方式和手段。但从其功能作用的有效发挥看,真正的核心动能永远是坚守一线的现代治黄人。所有的科技落地、工程实施、器械操作、系统运维、险情处置,都要靠他们去完成。他们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决定着他们的作为。

AI可以测算水情,却无法主动谨守职责;机械可以疏浚河道,却无法自主进行作业;系统可以预警险情,却无法亲身担当使命。这样看,一切的现代化治黄作为,归根结底都来自现代治黄人心系民生的高度责任感与使命感。当这种责任感、使命感所产生的担当和创造精神赋能于现代治水技术、设备和运行体系,就能不断突破前人的局限,就能做成前人做不成的事情,这就使黄河有了另一道“大堤”,它由责任感和使命感牢牢铸成,它使一条母亲河和两岸的一茬茬生命有了今天的命运与幸运。

作者简介:车延高,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作者:    责编: 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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