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我退休赋闲已整整一年了。戛然停住奔忙的脚步，改变经年形成的紧张有序的生活、工作习惯，我竟有些无所适从。心怆然，意难平，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

这几日，妻又见我心绪不宁、寝食不安，对我说：“东营有个好去处，走，我陪你去散散心。”

出城向南，车子很快驶入宽敞平坦的南二路，接着左拐，一路向东。

南二路是东营绿化最好的公路之一，行驶在这条繁花簇拥的路上，内心有一股暖流在涌动，伴着月季花的芬芳，思绪飘回我20岁的青春岁月……

一

20世纪80年代初，也就是我入伍后的第二年。身为战士报道员，大清早，我便随同团政治处的几名干事坐上解放牌篷式卡车。我清楚记得，虽是初冬，天气已相当寒冷，为抵御寒气，大家紧紧围坐在一起取暖。

过了三四个小时，大“解放”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原上停了下来。我们这才得知，这里是俗称山东“北大荒”的东营，是我国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所在地。

在这辽阔苍茫的荒原上，陆续到达的部队开始安营扎寨。为响应国家号召，山东部分驻军承担了支援胜利油田开发建设的任务。我团的任务是援建修筑机广路（胜利油田总机厂至广利河入海港口，后因城市发展需要，机广路更名为南二路）。

那时，部队施工靠得是人拉肩扛的人海战术，用的工具也是最原始的铁锹、箩筐、独轮车。

从西至东，40公里长的机广路沿线，部队一字排开。那场景，不亚于当年的大会战。战旗猎猎，鼓角轰鸣，战士们弓着腰，推着装满泥土的独轮车跑得风驰电掣；挖土装车的战士挥动铁锹，划出一道道追风逐电的弧线。尽管正值寒冬，战士们仍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古铜色的脊背满是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声和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如天穹滚雷，不绝于耳。

那是我入伍后的第二年，20岁的我作为团政治处的一名战士报道员，时时被那火热的劳动场面和涌现的好人好事感动、激励，总是处于莫名的亢奋状态。我就像一只上满发条的钟表，不知疲倦、不分昼夜地在战士间，在工地上穿梭，采写了大量稿件。

3个月后，宽敞、笔直、平坦的机广路胜利竣工。

二

“到了，下车吧。”行至南二路与东七路交会处，妻子在标着“芙蓉广场”的地方停了车。记忆中，这是一片废弃的古盐田，四周是一望无垠、坑洼不平、泛着厚厚碱花的盐渍地，几年不见，这里怎么出现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天鹅湖湿地公园”呢？广场上绿树掩映、芳草萋萋，即将成熟的、黄橙橙的杏儿坠满枝头。大片大片怒放的金翅菊、月见草、蜀葵花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举目远眺，万顷碧波之上，木栈桥曲折蜿蜒、错落连绵，恰似诸葛布设的北斗七星阵，又如静卧的巨龙在歇息。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在这宁静致远的天地间，任清风拂面。我们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我踢起了久违的正步，她扭起了大秧歌。累了，我们就偎依在桥栏，仰望着空中盘旋的飞鸟，扯开嗓门唱起来：“哎嗨嗨……哎嗨嗨……”没想到，我们的声音惊动了芦苇丛中栖息的鸟儿，它们“喳喳”欢叫着直冲云天。

望着不时从苇丛中飞出的小鸟儿，我对妻说，这种鸟俗称“苇喳喳”，学名叫“大苇莺”，属于雀形目苇莺科的小型鸟类。听到它悦耳的叫声，看到它小小的褐色身躯，不由得想起少年时在故乡的情景。

我的故乡，青山绿水，沃野阡陌。那年月物资匮乏，可故乡带给我的那份慰藉与欢喜，是如今的孩子难以体会的。一到夏天，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在村边的水塘里打水仗、摸鱼虾，有时循着芦苇丛中传出的“喳喳”声，钻进去找鸟巢掏鸟蛋。这些指头肚大小的鸟蛋，不光解了我们的嘴馋，还在饥荒年月给饥肠辘辘的我们补了营养、添了气力。

18岁那年，我告别故乡，参军入伍。这么多年，每次返乡，再也寻不到过去青山绿水的模样，再也听不到那欢快清爽的“喳喳”声，我的心隐隐作痛！

如今，那久违的“苇喳喳”又重现眼前，那熟悉的、令我心醉的“喳喳”声又响彻耳畔，我激动不已。

三

算来，在黄河口这座小城，我已整整度过了36个年头。在与小城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见证了这片曾被称作山东“北大荒”的不毛之地，如何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

东营，素有“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之称。由于濒海临河，成陆时间短，地下水位浅，再加上海水顶托，黄河入海流速慢，致使土壤盐渍化严重，生态环境脆弱。这里80%以上的土地为盐碱地，“春天白茫茫，夏天雨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粮。”便是旧时百姓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

如今，经过一代代建设者艰苦奋斗，加之黄河三角洲保护开发纳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重大国家战略，东营已成为一座舒朗大气、生态宜居、和谐共兴的魅力之城，接连摘下“国际湿地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生态园林城市”“中国最具生态竞争力城市”等多项荣誉。

海河相连，天蓝地阔。生态环境持续向好，东营上空时常出现“鸟浪”奇观。漫天飞鸟聚散翻飞，流云般漫过晴空，又如巨鲸悠游天际。据统计，黄河口湿地现有鸟类283种，每年来这里栖息、中转、繁殖的候鸟多达400万只。这座新生的黄河口小城，已然成为鸟儿的乐园。

经过多年“无内涝城市”建设，兼具湿地保护、河湖连通、蓄滞泄洪多重功能的“天鹅湖蓄滞洪工程”应运而生。依托这一水利工程，当地因地制宜建成的天鹅湖湿地公园，内设七岛六景，每年初冬至次年早春，数千只白天鹅来此越冬。

公园入口处，一对栩栩如生、双眸对视的白天鹅雕像格外醒目，游人们纷纷驻足合影。人们知道，天鹅落脚的地方，也是它们振翅高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