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源

自巴颜喀拉山的雪冠醒来

风，驮着云影

那时，尚未冠以“黄河”这浩荡的名字

水，大地初生之原色

昆仑石，青色鸟融入了高山的筋脉

细流，漫过弯曲的脊梁

文明的胚胎，在泥沙里翻转

一汪水，堆积成蓝色的信封

密语，随河流绕了一个弯，又一个弯

亿万年前，你未成型，已经古老

藏羚羊的蹄角印里，藏着最小的湖泊

谁成了寻找湖泊，寻找河流的人

冰川拆解絮语，号子沉入河床

直到我听到龙吟

听见《诗经》里溅起的浪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站在岸上，骨骼发颤

我听见血液回流的声音

那一刻，我有了姓氏，也有了肤色

沙之书

一把正在燃烧的沙

一颗拒绝腐朽的石头

昆仑雪，在时间的河床上睁开了眼

一只白鹭栖息在波浪的顶尖

河的三张面孔，逃离地面

把自己磨成了锋利的尘埃

暴雨抽打黄土

壶口的峭壁第一次懂得了疼痛

在你混浊的怀里

破碎的赤鹿头骨在旋涡里起舞

还记得吗？刻满心事的羊皮筏子

顺水漂流了几万里

我手中捧着滚烫的沙土

那是秦腔戏台上的尘土

或是大地湾陶罐上剥落的指纹

烽火，明月凝望母亲河的水域

汉字垒起护岸，韵脚调节流速

船夫的脊背上汗水比河水更咸

河岸边，芦苇根如盲人的手指

触摸那些沉默的王朝与尸骨

万物在泥沙俱下的命运中

发出——爱的轰鸣

恋之曲

风，解开了发辫

在河套平原的臂弯里

今夜，黄河不再奔流

若你能俯身倾听，那不是水声

黄土沉吟，牧羊女在岸边打水

在某个遥远的黄昏，身体开始变重

变成真正的鱼，顺流而下

枸杞红了，骆驼刺扎根在呼吸的边缘

贺兰山，盛过你的水和先民的眼泪

万匹白马挣脱缰绳，奔跑

站在它们的脚印里

每秒钟都在死去，每秒钟又在重生

潮汐推着我，渤海召唤我

掬起一捧水，半数泥沙咽了下去

喉咙里，有了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