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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大河的坚守

【字体:      】     打印      2026-08-06 15:18      来源: 黄河网  

回望五千年华夏文明,八十年不过转瞬;于奔流不息的黄河而言,更是短短一程。然而,对于一代代治黄人,这八十载,是他们以青春、汗水铺就的坚守之路。

1983年冬天,我参加工作刚满一年,第一次跟着队伍参与冰凌爆破。我被分到运输组负责运送炸药,踏上封冻的河面,只觉新鲜振奋,脚步轻快。爆破完成撤离时,我一心想着快点上岸,没仔细查看脚下冰面,一脚踩进窄窄的冰缝。冰冷的河水瞬间淹过膝盖,整条腿卡在里面动弹不得,折腾许久才勉强拔出。厚厚的绒裤也磨破了,膝盖被冰碴刮掉一块皮肉,刚发没多久的新翻毛棉鞋沉入冰窟窿,再也找不到了。我蹲在冰面上,看着黑洞洞的冰缝,心里懊恼不已。

回到家,母亲见我不再穿那双新棉鞋,再三追问,我才支支吾吾说出实情。看着我的伤口,她很心疼,忍不住数落我做事莽撞。一旁的父亲听完,神色平静,只淡淡叮嘱我:“这是一次教训,做事贵在用心,认真方能无过。”

那时我年轻,只觉得父亲太过严苛。多年后才明白,他的从容淡定是闯过无数艰险后沉淀下来的。

1948年,父亲踏上治黄之路,入职利津第二修防段工程队。那时,黄河刚归故道,大堤残破、水利设施薄弱。平日里,他驻守堤段,砌石固险、培土修堤;冬天无法施工时,防凌爆破就成了全年最重要的任务。

20世纪50年代的一次凌汛爆破,是父亲记忆里最凶险的经历。由于起爆员一时紧张,听错号令,队友还没撤到安全区域就引爆了炸药。冰面轰然裂开,巨大冰块冲天四散,砸中父亲右腿。他和两名收拾工具的同伴来不及跑向岸边,被困在顺水漂流的浮冰上。

父亲回忆,起初脚下的浮冰尚有20米长、10米宽,几个人只能趴在冰面中央,不敢随意挪动。耳边冰块碰撞、碎裂的声响不断传来,其他同事沿着河岸一路追赶,却没有一点办法。行至险工弯道,回旋水流将残冰推至岸边,趁着浮冰和岸冰卡合的瞬间,他们抓住机会跳上岸才脱险。

后来,上级从各修防段抽调骨干组建工程大队,父亲被调往济南泺口,离家200多公里。此后数十年,他一年只能回家两次,家中大小琐事全靠母亲一人操持。那段时间单位成立“随凌追击队”,哪里河道卡冰形成冰坝,他们就第一时间登冰爆破,打通行洪通道。后来,各地修防段陆续组建起专属防凌爆破队,工程大队随之调整业务重心,转向涵闸工程建设。父亲走遍山东黄河河段,先后参与20余座涵闸建设。

20世纪70年代南展宽工程动工,父亲负责王营排灌闸施工,工地离家仅8公里,是他多年外出工作离家最近的一次。小时候,我跟着父亲骑车去过工地,施工场景早已记不清,唯有难得吃到的白面馒头,在物资匮乏的童年里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时,家里顿顿粗粮,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白面。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母亲蒸窝头时,会掺少量白面,单独给我做几个两面卷子,哥哥姐姐都吃不上,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是我儿时最大的期盼。

当时,父亲任工程股股长,施工地设在南展堤内侧,几间透风漏雪的芦席帐篷就是办公、住宿的地方。帐篷内沿边摆着6张床铺,中间一张木桌,大伙用来碰头商量施工难题,真正的办公室永远在河滩工地。新建的大堤上全是黄土,风一吹黄沙漫天,床铺、桌面终日蒙着一层沙尘;夏天蚊虫成群,冬日寒风刺骨,工程工期动辄半年以上,大伙常年驻守工地,极少回家。

王营排灌闸建在广利河上,周边农田全靠它排涝。南展堤修好后河道被截断,积水排不出去,每逢下雨,片区极易出现大范围内涝,庄稼被淹,百姓愁眉不展。为赶在雨季前完工,全队日夜赶工。当年机械设备紧缺,挖土、运料全靠人抬肩扛,靠着一锨一筐慢慢推进,工程最终按期完工,彻底解决当地积水内涝的难题。

父亲常叮嘱我做人要肯吃苦,有韧劲。汛期险情急迫之时,他和工友一天能抛填80立方米石料,手脚麻利的单日能完成100立方米。一立方米石料重达2500千克,超负荷的劳作不断消耗着所有人的体力,不少人喝水时手抖得握不住碗,困意袭来席地而坐就能沉沉睡去。

1982年,我入职时父亲已经守河34年。此后43年,我日复一日与黄河朝夕相伴,直至2025年退休,完整见证了黄河保护治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我们手提马灯徒步巡堤查险,现在无人机空中巡河、智能设备实时监测,数字模型还能提前预判洪水风险。治黄理念与时俱进,由过去单一的防洪守护,转变为统筹防汛减灾、综合利用、生态治理多维度发展,向着建设幸福河的目标迈进。

如今父亲早已离世,没能亲眼看见黄河如今的模样。倘若他能看见空中的无人机、实时监测堤坝的智能设备、调水调沙奔涌的河水、生机盎然的河口湿地,看见幸福河的实景,想必会说:“这是黄河人的本分,更是黄河人的使命。”

大河奔涌,薪火相传。


作者: 刘浩国    责编: 胡霞 范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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