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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看黄河】温亚军 | 在大河下游

【字体:      】     打印      2026-08-05 18:52      来源: 《黄河 黄土 黄种人》2026年6月上半月刊  

黄河不好写,尤其是下游。黄河上游有源头,涓涓细流,清澈透亮,有种生命初始的庄严感;中游有壶口,惊涛拍岸,浊浪排空,有种天地撞击的奔放劲儿。下游呢?水流缓慢,泥沙沉积,河面宽阔,却寂然无声。一个看过源头和壶口的人,到下游来,总觉得大河像是在平地上铺展开身子,懒懒地躺平了,没有了大河该有的表情。

我来到大河下游了,一路从郑州到济南,再到东营的入海口,在黄河边走走停停几天,看见了宽阔的河面,几座水闸,一片片盐碱地;看见了不为众人所知的水利人,听闻了他们治水守河的一些事情,我才明白,下游的黄河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它藏得深,像平缓宽阔的河面,看不出水面下的激流暗涌,还有另一种风景。

到大河边的山东博兴县那天,天气晴好,难得没有刮风。远远望去,打渔张引黄灌区3座闸,齐刷刷地横卧在黄河一侧。第一座闸最靠河边,也最低矮,是1956年建的,带着苏联专家指点过的痕迹;第二座闸稍高一些,是1981年修建的,闸门上还能看出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第三座闸高大威猛,是2017年建的,钢筋水泥,崭新的现代化建筑。有人管这3座闸分别叫“老年闸”“壮年闸”“少年闸”。这个比喻很形象,黄河人不光治水,还给水闸排了辈分。3座闸3代人,同守着一条河,一代接一代地把黄河水从河道里“请”出来,一渠一渠地送往焦渴的大地。1956年11月的那一天,当第一股黄河水从这里奔泻而出,那些千百年来荒芜的盐碱滩涂,从此湿润、肥沃起来。

我们站在闸前看黄河时,一辆车停在路边,走下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打头的那个人很年轻,白净面皮,穿着藏蓝色的夹克衫,走路带风却又稳稳当当。有人介绍,这位是县长。他笑着同大家握手,说话不急不躁,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的儒雅、温和让人天然地愿意靠近,他身上有种难得的气质,像黄河水经过了许多道闸,流到这里,已经不急不躁,却有大河的天然力量。

从这些闸门分出的黄河水,在乔庄镇这片曾经的盐碱地上创造了一个奇迹。黄河水调和适量卤水,形成了独特的水质环境,在政府的引导下,当地村民把黄河水引到盐碱地,调水配比,小心翼翼地尝试起养南美白对虾。这可是海虾!从最初几公顷试验塘起步,到如今全镇2000余公顷虾塘遍布黄河沿岸;从第一年成活率不足三成的惨淡开局,到实现年产值数十亿元的特色产业群体。昔日寸草不生的盐碱荒滩,如今成为乔庄人赖以生存的丰收“黄金池”。

县长同我聊起乔庄的养虾,比虾农说得还细致。他从育苗的淡化说起,淡化要10天,南美白对虾在这个水质里才能存活;接着搬到大棚里做标粗,大棚标粗30天,大棚里能控温控水,虾苗在这儿长得壮实;最后再下到大塘里露天养足50天。“南美白对虾本来是海生虾,但这里既从黄河引水,又有天然干净的地下卤水,两者配比兑调后,正好创造出它生长所需的水环境。”县长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似的,我听得入迷。他介绍,虾棚里现在都装上了自动投饵和循环化水处理智能系统,“5G智慧渔业”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空泛的词语,而是有种落实到每一个虾池的踏实感。

他边说边朝水闸下游一指,脸上气定神闲。我觉得他指的不是黄河水养南美白对虾本身,而是他与虾农们不向环境低头的心气。离开的时候,我向他挥手,他回头说:“下次再来时,咱们直接去虾池。那个场景很壮观,值得一看。”

我答应着,忽然想起忘了问他的姓名。年轻英俊、儒雅温和的县长,我记住了他的样子,记住了他说话的声音,却没有问他的名字。后来一想也好,一个名字记不住,记住的反而更多。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大河边上的样子。

黄河在济南这一段,浮桥横跨,来往车辆轧过桥面的铁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泺口浮桥是泺水流入古济水的老渡口,在黄河流路尚未改道夺大清河入海之前,这里已是下游最大的水陆码头之一。站在桥头往下看,河水浑黄,漩涡一个套着一个,看久了头会晕,步子也会发飘,似乎不是水在流,而是自己脚下的桥面在往上游跑,有种不好拿捏的眩晕感。

这次来黄河边采风,在济南只停留一天,但泺口水文站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站长张冬的介绍,引起我的极大兴趣。我们加了微信,他听说我想了解黄河边救人的故事,便提到了陈鲁新这个人——水文站的老船长,退休后返聘继续当船长。只是这天他轮休,没法当面听他讲救人的细节。

回北京后,我一直想着陈鲁新,忍不住给张站长联系,请他把陈鲁新的电话发给我,他说:“我给他先说一下,然后你再与他通话。”

得到张站长的答复,这天傍晚,我拨通了陈鲁新的手机。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是一个十分厚实的山东口音,像是从黄河滩涂上滚过来的,带着泥沙的质感。我自报了家门,说明来意,他“哦”了一声:“这点事,还值得你大老远打电话来。”我说值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然后轻轻叹了一声:“那我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多事记不大清了,救人那会儿哪顾得上记这个。”

他的山东口音很重,说话不快,一字一句,像黄河水漫过滩地,不急,但听久了,那些画面从电话那头浮了上来。我闭着眼睛听,仿佛看见了大河平缓的水流,看见了他的那条船,看见他一次次从船上跳下去、冲出去的身影。

陈鲁新在泺口水文站干了大半辈子,从20岁出头上船,一直干到退休,站里离不开他这个船长,返聘了他。当然,他也离不开河水,几天看不到黄河,他全身都不舒服。他说他水性算不上好,顶多会个“狗刨”,在水里扑腾不了多远。我听了一愣,一个从黄河里救起30多条人命的人,说自己水性不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而诚恳:“真的不咋地。我救人,仗的不是水性,是那条船,还有别的同事和周围的群众。”水文站的勘测船泊在浮桥边上,常年不离岸,船上备着救生圈、救生绳,还有他自己做的几样东西——一根长竹竿,一头绑了个铁钩子,当然是没有钩尖的那种,不会伤到人,但能钩住落水者的衣服;几根木棍,缠着旧轮胎皮子,他管那叫“救生棒”。

“一开始哪想到会碰见那么多落水的。”他说,“后来发现,年年都有。有家庭闹矛盾想不开的,有河边上玩水失足的,还有捞鱼掉进去的。”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一些细微的杂音,像是风吹过河面的声音。我没有催他。

最惊险的一次,是一个傍晚,天快黑了,河边没什么人,陈鲁新正在船上整理当天的水文数据,忽然,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有人掉河里了”,他扔下本子跑出船舱,发动冲锋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落水的是个50来岁的中年人,不知是寻短见还是失足,已经被河水冲出去一两千米远了。陈鲁新远远地看见浑黄的河面上有一个黑点,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沉下去,眼看着就要被卷到铁路桥的桥墩底下,那里有漩涡,裹进去就出不来了。他驾着冲锋舟在急流里左躲右闪,追了好长一段,靠近落水者时,向他喊话稳他的情绪。终于,在落水者即将被吸入漩涡的边缘,陈鲁新用那根带钩的竹竿钩住了他的衣领。他和船上的同事一人扯一边,硬生生把人拽了上来。人上船的时候已经昏迷,吐了肚子的黄水。他把船靠岸,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去,后来听说救过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了什么饭食。我却听得手心全是汗。

“还有一回,有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拎不清河水的深浅,跳进去游泳,可能缠到了什么东西,双脚被松软的泥沙吸住往下沉。我听见河边的叫喊声赶紧跑过去,已经看不见人了,只见水上冒的泡。我连衣服都没脱就跳了下去,摸了好几把才抓住他的头发。”我说:“你不是水性不好吗?”他说:“那种时候,谁还想水性?你想了,人就没了。”他的这句话,让我沉默了许久。

去年春天,他还在河边救起过一位70多岁的老人。老人在滩地上捡什么东西,脚一滑,溜进了水里。陈鲁新当时正好在不远处,跑过去一看,老人已经在水里扑腾得快没力气了。他又是连衣服和鞋子都没脱就跳下去,把老人拖上了岸。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救了这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自己上不来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想过,咋没想过?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是啥英雄,跳下去那一下子,心里也打怵。可是那个人在水里命悬一线,怎么能看着他不救呢?!”顿了顿,他又说:“再说了,我在河上待了一辈子,这条河也没亏待我。它把我养大了,我给它做点事,应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山东口音格外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黄河滩上捡起来的,带着泥土与河水的味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坐了很久。

陈鲁新救过多少人?他自己说记不清楚。我在张站长那里核实过,说是有30多人。张站长还说,陈鲁新这个人从来不主动提这些事,单位要给他申报见义勇为奖,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他退休那天,站里给他开欢送会,他端着一杯茶想说什么,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船给我看好了啊。”在场的人眼眶都红了。当时,他还不知道站里要返聘他,以为自己从此告别那条船了。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救人,仗的不是水性,是那条船。”可电话里明明还有另一个答案,他跳进河里救那个中学生时,是没带船的;他跳进河里去救那位七旬老人的时候,也是没带船的。那条船当然帮了他很多,但真正把他拉下水、又把他拉上岸的,不是船,是别的什么东西——是良心,是本能,还是在这条大河边生活了一辈子,不知不觉长进骨子里的东西?我说不清。

我把陈鲁新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的是“黄河边的老船长”。偶尔翻到这个名字,就会想起那个傍晚与他通的一番电话。他大概不知道,他平淡地在电话那头讲述救人的那些事儿,在我这个写作者心里,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还有博兴县那个忘记问姓名的县长,想必也还在忙着他们县的虾塘和灌渠。虾塘里的虾应该又肥了一茬,黄河水还在源源不断地被引过去,兑上卤水,养活了黄河岸边的人们。

打渔张的那3座水闸,隔代相望,那些水利人每天还得守着。 陈鲁新大概又出现在河边上,他沿着大坝慢慢地走,看着水,看着船,看着浮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他的步子不快,就像他说话的语速,就像这条大河在下游流淌的速度。

不急的。大河在前头,日子也在前头。

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普通人,记录下这些事儿。但我相信,这些事不会因为被记下而变得重一些——它们本来就有那样的分量;也不会因为被忘记而变轻——轻的东西,早被黄河水带走了。

大河一直在流淌,不急不缓,一路东去的黄河,它的表情不在风景里,而在人身上,也在人们一声一声的讲述里。

作者简介:温亚军,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作者:    责编: 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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