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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一座山入眠

【字体:      】     打印      2026-08-04 11:03      来源: 黄河网  

房间有一扇窗,窗外不远处便是山的轮廓。每个夜晚,我都是枕着这座山入眠的。

山不算高,却有一种沉稳的气度。黄昏时分,夕阳从山脊滑落,将整座山染成金褐色。光线一寸寸撤退,树木先暗下去,接着是岩石失去光泽,最后只剩一抹剪影贴在暮色天空。这时,山变成了巨大的影子,像巨兽蜷伏在大地上。我会站在窗前看这一刻,看久了,觉得山也在看我,用亘古不变的沉静目光。

夜深时,山完全融入黑暗,却并未消失。偶尔有月亮升起,月光慢慢渗透进山的轮廓。山体被勾勒出来,不是白日的青翠,而是一种银灰,像褪色的记忆。这时我会想起祖母。

祖母住在真正的山里。她的房子背后就是一座大山,比我窗外这座高得多。小时候去她那里,最怕夜晚。山上多风,风声穿过树林,发出各种奇怪声响。有时像叹息,有时像低语,有时又像远处有人在呼唤谁的名字。我缩在被窝里,祖母总会说:“别怕,山在唱歌呢。”

她说,山是有生命的。白天,山醒着,托着太阳,举着云朵,让鸟儿在肩头跳跃。到了夜晚,山要休息,发出鼾声——那就是风声。野兽的叫声是山在翻身,溪水的流淌是山在饮水。她讲这些时,眼神认真,没有哄骗孩子的敷衍。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一辈子都在山里,山的秘密,她一定知道得比别人多。

祖母能辨认山的不同季节声音。她说,春天山在抽芽,声音轻而脆;夏天山在流汗,声音闷而湿;秋天山在叹息,声音长而缓;冬天山在沉睡,声音沉而浑厚。她说这些时,手里往往在剥豆子或缝补衣物,语气平常。而我却觉得神奇——原来山从来不是沉默的,只是我们听不懂它的语言。

如今,我窗外的这座山没有野兽嚎叫,也没有溪水声传来。它太靠近城市,但夜深时,仔细听,仍有细微声响。也许是树木在呼吸,也许是泥土在舒展筋骨,也许只是我想象。但想象也好,至少让我觉得这座山仍然活着。

有月亮的夜晚,我会靠在窗前看山。月光下的山峦像覆了一层薄霜,轮廓柔和,不像白天那样棱角分明。偶尔有鸟影掠过,在月光中留下瞬间剪影,然后隐入山影。我想象那些鸟儿在山中安睡,把喙埋在翅膀下,蜷缩在某根树枝上,被树叶遮蔽。它们也是枕着山入睡的,比我更贴近山体,能听见山的呼吸、山的梦呓。

山会做梦吗?会梦见什么?也许是远古时候,当它还是海底礁石时的景象,周围是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海藻。也许是曾经覆盖过它的冰雪,那些漫长的寒冷岁月。又或者,山梦见它身上的每一个生灵——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只飞鸟走兽,甚至每一个在它脚下生活过又离开的人。

这样想着,我有些羡慕祖母。她住在真正的山里,成为山的一部分。而我呢?只能隔着一扇窗,远远望着这座被驯化的山,做着关于山的梦。

夜深了,月亮爬上半空。山完全静下来,连那细微声响也消失了。它睡着了,我也该睡了。躺下时,最后看一眼窗外山影,像一道浓墨凝固在天幕上。山在那里,沉默、稳固,亘古如斯。

我闭上眼睛,听见均匀的呼吸声。那也许是我的,也许是山的。


作者: 苏阅涵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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