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芝麻香
八月暑气未散,校门外的烧饼摊日日开着。烧饼刚从炉里烘出来,落在油纸上,先滚落几粒白芝麻。摊主握着长柄铁铲,贴着黄泥炉壁轻轻一刮,饼边烤得焦黄酥脆,白芝麻嵌在面皮纹路里,粒粒鼓胀分明。铁皮炉口漾着温热白汽,炭火闷在炉膛深处,只听得烧饼脱离炉壁那一声轻响。烧饼装进牛皮纸袋,袋口尚未收拢紧实,芝麻便散落在案板上,混着细碎面屑,沾了一身烟火气。
我常买上一个,带到街边咖啡馆去。纸袋裹着滚烫的饼,隔着纸皮也能触到焦脆的饼边。穿过马路时,芝麻香气悠悠跟着脚步漫开,和晨间豆浆、油条的醇厚味道揉在一处。落座之后拆开纸袋,两三粒白芝麻先滚落在桌面。掰开烧饼的一刻,白芝麻顺着裂口簌簌落下,有的粘在指尖,有的嵌进书页缝隙。指尖轻轻一捻,芝麻薄皮碎裂,清润的油香慢慢漾开。
芝麻从不会独自上桌,多半是做了各色吃食的陪衬。烧饼外皮沾着它,凉面碗底卧着它,糍粑外头裹着它,汤圆内里藏着它。热干面淋上一勺芝麻酱,调得稀了,拌开只剩一层浅淡色泽;调得稠厚绵密,才能牢牢挂在面条上,挑起面来,酱汁丝丝缕缕往下垂坠。凉面里只撒一小撮芝麻,混着葱花、红油辣酱一同入口,牙齿先触到芝麻细碎的脆感,醇厚香气顺着舌面缓缓散开。
儿时住老街,巷口粮油店常会自磨芝麻酱。店面不大,门口堆着盛满黄豆、绿豆、花生的麻袋,袋口翻卷,露着粗麻织就的纹路。店家把炒熟的黑白芝麻倒进研磨机上方的漏斗,籽粒顺着小口缓缓坠下。机器一转,屋里便暖烘烘的,浓郁的芝麻香顺着机壳缝隙飘出来,沾在衣襟袖口。浓稠麻酱从出料口缓缓淌出,起先细如丝线,渐渐汇成宽厚一股,落进不锈钢盆中,表层油亮温润。
那时打芝麻酱,多用玻璃瓶盛装。瓶口窄小,麻酱浓稠厚重,倒不出来,便拿筷子探进瓶里搅动。上层浮着一层清亮熟油,底下是沉实绵密的酱泥。拌面之前,添少许清水、一点细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和。起初酱块结块凝滞,筷子搅动起来颇费力气,搅得久了,质地渐渐顺滑,酱面漾开细密纹路,深藏的香气也慢慢醒透出来。
待到包进汤圆里,芝麻又是另一番滋味。软糯雪白的糯米皮咬开,滚烫黑芝麻馅先触到舌尖,糖油缓缓淌开,稍不留意便沾在唇畔。碗中漂着几粒破皮漏出的芝麻黑点,汤水也染了浅浅灰调。一碗汤圆吃罢,碗底常会余下几片芝麻外皮,清水冲涮,细碎残渣仍会轻轻粘在瓷碗面上。
小小芝麻,缀在三餐烟火里,藏着儿时旧事,也留住了八月人间最踏实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