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出门，天还没醒，浓黑浓黑的。我带着手电，却不急着打开，让眼睛慢慢适应这浓稠的暗。空气里有夏天青草被露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山就在镇子东边，想赶在日出前登顶，这个点动身正好。约了朋友一起，他在巷口等着，碰面后我们一起出了镇子。

巷口的狗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大概认出是我这个每月都要去一两次的常客。走出镇子，土路两边全是一人高的野草和矮灌木。我没开手电，眼睛渐渐能看清路的灰白色了。走着走着，脚边仿佛闪了一下。我蹲下来看，是草叶上的露珠，借着微弱的星光反出亮光，恍若谁在地上敲碎了一颗星星。

一颗，两颗，接着是密密麻麻一整片，每一滴露珠里都住着一小粒光，风一吹，整面草坡跟着忽明忽暗地颤动。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草没过了膝盖。

脚踩下去，先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面感到一阵凉意，露水全洇进布鞋里了。最妙的是那些“碎星星”被我踩碎的一瞬间。每一步落下，草叶上的露珠就飞溅开来，在黑暗里划出几道细细的亮线，恰似扔石子溅起的水花，只不过这次溅起的是光。

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黑黢黢的，但刚踩过的那几秒，分明亮着一小片碎光。脚底被石头绊了一下，我顺手打开手电照路。光柱扫过草丛，那些露珠像被点燃了一样，齐刷刷地亮成一条银河。我又把手电关了，让眼睛重新适应黑暗。

天上的星星够多，亮得能照出路的轮廓。地上的露珠借着星光自己亮着，犹如一层薄薄的碎银铺在地面。我试着轻轻踩一脚，几十颗“碎星星”同时炸开，无声的、短暂的、像极了夏夜的萤火突然从脚底蹿出来。同行的朋友嘀咕了一句：“我踩到一颗星星了。”我们都笑了，可不就是踩着星星往山顶走吗？

东边的天际隐隐泛出一点鱼肚白，但脚下的草丛反而暗了下去，因为晨光还没有照进草丛。我知道那些“碎星星”快要消失了，于是走得慢了些。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又忍不住重重踩一脚，看最后几颗露珠在脚边溅起细碎的亮光。

站在山顶的时候，天边的橘红刚冒了个头。低头看鞋，湿透了，沾着草籽和泥。那些一路上陪着我、被我踩碎了无数次的小星星，已经不见了。没有了星光的映照，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水珠。

山风在日出前一刻歇了。心底生出几分庆幸，因为我在黑暗里赶了路，在它们发光的时候遇见了它们。至于日出，那是送给山顶的礼物。而这些碎星星，是只送给赶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