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粽子蘸糖吃
我记忆中,端午节前一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来了,先将糯米泡上,然后拎着竹篮子去屋前的池塘边采摘芦苇叶。家在水乡,芦苇遍地都是,青翠鲜嫩的苇叶,包粽子最好不过了。带着晨露的苇叶柔韧不易开裂,清香浓郁。
苇叶采回来,先用井水仔细冲洗干净,捞出放入大铁锅中,加满清水,大火煮沸。粽叶焯水有讲究,若是煮得太久,苇叶独有的香气便会散尽。
午饭后,糯米也浸泡好了,米粒吸足了水,胖胖乎乎的,很好看。那时条件差,没有如今五花八门的馅料,就是白米。
母亲的双手格外灵巧,她把两张苇叶叠放齐整,折成圆锥形状,舀几勺白米填入,用手指轻轻压实,顺势将余下的粽叶折弯盖住圆口,棉线一头咬在嘴里,顺着粽身棱角细细缠绕扎牢,一只饱满精巧的四角粽子便裹好了。扎线也是个技术活,扎得太紧,煮出来的粽子不软糯,扎得松了漏米。母亲说她十几岁就会裹粽子了,熟得很,很快粽子就裹好了。晚饭后,把粽子全部放入大铁锅里,加水起火焖煮,水汽顺着锅盖缝隙缓缓漫溢,清甜的米香混着粽叶的草木气息,慢慢飘满了整个小院。
第二天大早,父亲去屋前割艾草,母亲则取出几个咸鸭蛋和两提(6只粽子由线连成一串为一提)粽子放入锅中加水烧开。这时候,父亲也回来了,把艾草用稻草捆好,放在门框上方。
母亲把我叫起来。我洗完脸,坐到院子里的小桌子旁边。母亲趁热剥开青碧的粽箬,一团温润素白的米团显露在眼前,干净朴素,无半点繁复点缀。我面前有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碟子,一个碟子里放着切成两半的咸鸭蛋,一个碟子里面是白砂糖。母亲把我的筷子插在剥好的粽子里,递给我,我接过来蘸了点白砂糖,开始吃粽子。软糯,带着苇叶的清香,很甜,细小的糖粒在牙齿间的感觉很奇妙,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母亲还给我的手腕上系上五彩百索,胸前挂上彩线编织的鸭蛋络子,里面是煮熟了的鸡蛋。父亲拿来笔,在我的眉心点上朱砂。我开开心心地去找小伙伴们玩,比谁的百索、鸭蛋络子好看。
中午,要吃“十二红”。红苋菜、盐水虾、糖拌西红柿,青菜烧百叶等,要12道红色的菜。可我怎么数也没有12个菜,母亲说,韭菜炒螺蛳,算9个,你再数数。那时我不懂,为什么韭菜要算9个菜呢?不可以做12个菜吗?这个道理是我读了小学后才明白的。母亲很有办法,总能把日子过得有滋味。
我读高中时,学校离家有30多公里,高二那年的端午节,我们学校没放假。下午,上自习课时,我做完一套试卷抬起头,看到母亲站在教室窗外,正悄悄探头看我。我忙走出教室,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来给我送粽子。母亲是自己骑车来的,我接过粽子,让她赶紧往回赶。我家的自行车是改装过的,驮粮食用的,方便父亲走村串户贩卖粮食。母亲很瘦弱,个子也不高,推着这笨重的车,撅着屁股弓着腰。我看着母亲的背影,视线一下子模糊起来,心里又急又恼:“这么远,送什么破粽子!”
后来,我知道了两件事:其实,母亲很早就到了,怕影响我上课,就没叫我,而是站在窗外等我下课;母亲之所以推着车走出校园,是因为车胎爆了,而她身上没带钱。那天,她是推着车走回去的,30多公里路,她走了8个多小时,到家已是深夜。
后来,我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工作,每年端午节前一两天,都会收到母亲托乡人给我带的粽子,有双黄蛋粽子、咸肉粽子、红枣粽子,当然少不了白米粽子。母亲知道我爱吃这个。
母亲离开我近6年了。这几年的端午节,我都在超市选购粽子,馅料丰盛,品相精致,可就是没有纯白米粽子。
又是一年端午节,我准备回趟老家,把房子打扫干净,去老屋前的池塘里采芦苇叶,割艾草,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自己动手裹粽子。对,只用白米,不放任何馅料。
我想吃白米粽子,蘸着白砂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