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动的节奏:作为生命美学的黄河号子
——读《劳动的呼喊——黄河号子》
大地震动的节奏:作为生命美学的黄河号子——读《劳动的呼喊——黄河号子》
在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新近推出的“中华文脉”丛书中,李锟、李富中主编的《劳动的呼喊——黄河号子》是一部让人无法忽视的作品。它不仅是一本实体意义的书,更像是一声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喊,穿透纸背,直抵人心。书名本身就蕴含着一种辩证的张力——“劳动”是沉重的身体实践,“呼喊”是精神的瞬间爆发。当这两者结合,我们听到的便不仅仅是声音,还有黄河儿女在数千年的治水实践中,用生命谱写的美学华章。
翻阅这部近30万字的著作,最令人震撼的并非其宏大的叙事架构,而是作者对声音起源的追索。书中追溯黄河号子起源于春秋时期的“杭育”“邪许”之声。《淮南子·道应训》中记载:“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鲁迅先生曾以此为据,提出文学的起源始于劳动的“杭育杭育派”。作者将黄河号子置于这一文明坐标中,让我们看到那看似粗粝的号子声,实则是中华民族精神发育的原始胎音。
在黄河岸边,这原始的“杭育”之声经历了漫长的进化,它不再是简单的节奏呼号,而是演变为具有严整结构、丰富调式和深刻内涵的声音系统。作者以敏锐的眼光捕捉到,黄河号子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地区的劳动号子,在于它诞生的极端环境——黄河的狂暴与无常,让治黄劳动始终处于生死边缘,这使得黄河号子天生带有一种悲怆与崇高并存的美学特质。

呼喊黄河号子劳作场景
《劳动的呼喊——黄河号子》以大量田野调查和口述史为基础,系统梳理了黄河号子的三大形态——土硪号子、河工号子与船工号子。“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不仅是民俗学的分类,更是对不同生存哲学的解读。
书中描绘的打硪场景令人动容。成百上千的民工聚集在大堤上,硪起硪落,号声此起彼伏。那高亢激昂的呼喊,不是表演,而是生命对重力的抗争。黄河大堤上,每一寸土层的夯实,都伴随着硪工的喘息与呐喊。号子在这里起到了双重作用:在生理层面,它协调着几人、数十人乃至数百人的肌肉张弛,使分散的个体力量汇聚成集体的合力;在心理层面,它用节奏对抗洪水带来的恐惧,用声音驱散身体的疲惫。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河工号子。书中记载的黄河抢险场面惊心动魄,在洪水肆虐、堤坝将溃的千钧一发之际,河工们喊出的号子“撼天地、泣鬼神”。这不是文学的夸张,而是历史的真实。在技术与工具匮乏的年代,号子堪称河工们的精神铠甲。当滔天浊浪扑面而来,那整齐划一的呼喊,既是命令,是祷词,更是人与洪水搏斗时发出的宣言。作者由此提炼出一个深刻的理论洞见——黄河号子本质上是一种“危机中的声音”。它在人与自然最紧张的时刻爆发,又在人与人的协作中升华。险抢住了,保的是土地、庄稼,是命;险没抢住,随之而来的便是家园的消失和生命的凋零。
本书的一大创新,在于它打破了传统学术出版的边界,融合音频、视频等近200项多媒体资源,打造了“可听、可看、可感”的全媒体文本。这种呈现方式本身,就是对研究对象的致敬——关于声音的学问,本就应该让声音自己说话。在阅读过程中,读者可以通过扫描二维码,真切地听到那些即将消逝的呼喊。当苍劲的号子声在案头响起,我们深刻理解,原来文字的描述终究是隔靴搔痒。那声音中夹杂着的喘息、泥沙、汗水与风浪,是任何符号系统都无法完全转译的。
这种全媒体的呈现方式,也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中,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是保护一段音频、一段视频,还是保护一种活生生的生命状态?书中透露的信息令人深思,随着现代治黄技术的进步,黄河号子逐渐退出生产一线。2008年,它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得到了保护,但也意味着它真正成为“遗产”。今天的黄河大堤上,轰鸣的机械取代了硪工的号子,这是技术的进步,却也是诗意的消退。
作者在书中没有回避这一现象。他通过详实的史料告诉我们,黄河号子的衰落并非始于今日。历史地看,每一种劳动方式的消亡,都伴随着相应号子的沉寂。这或许是人类文明永恒的宿命——我们创造声音来对抗世界,最终又被新的声音覆盖。

修堤民工劳动竞赛
读罢全书,掩卷沉思,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萦绕不去。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的时代,我们为何还要倾听这些粗犷原始的呼喊?书中的一段叙述或许给出了答案。作者在实地采访中,记录了一位老硪工的话:“那时候打硪,喊起号子就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怕。号子一响,大家的心就在一块了。”“心在一块”,这朴素的话语道出了黄河号子最本质的价值。当下,我们拥有无数种方式与他人“连接”,却越来越少有机会与他人“在一起”。黄河号子恰恰提醒我们,人类最深刻的团结,往往诞生于最具体的共同劳动之中。那声音中的喘息、汗水与肌肉的酸痛,是无法被算法量化的真实。
黄河奔流不息,号声亘古不绝。在这声音的回响中,我们辨认出自己来时的路,也依稀看见前行的方向。这,或许就是李锟和他的合作者们带给我们的最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