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河的清锐与鲜辣
——《泥河唱晚》的乡土语言与诗性表达
小泥河的清锐与鲜辣——《泥河唱晚》的乡土语言与诗性表达
《泥河唱晚》是一本情与思熟极而流的书,樊玉生用鲜辣清锐的语言,讲述记忆中青绿不去的往事,呈现即将远去的那个时代的农村生活景象,如琥珀般封存那段短暂却必将被历史深刻铭记的特殊岁月。就像一把连土带草薅下来的花生秧子,带着特有的腥香,拒绝了市场气和脂粉气。作者年过古稀,喜说唱,迷文物,在宝丰这块地上地下都有故事的风水宝地上奔波大半生,传说的、传唱的,哲学的、宗教的,风一样吹过他的大脑,水一样流过他的心田,到了发白神闲时,说说家族,说说凤凰山和小泥河来来往往的烟火故事,长天流云抚摸着那山那水,时轻时重,时闹时寂,就像说书人的鼓点敲打着、敲打着,人的泪水就下来了……
我曾经在大山里见过野蜂巢,蜂蜜顺石缝往下流,向导用衣服裹头上去,拿树枝儿刮蜜,用槲叶包裹。那带着白色结晶的天然蜂浆,鲜香锐甜、沁人心脾。这可遇不可求的“天物”,不只带着荆花、山枣花、山菊花的芬芳,还带着那片山林和涧水的味道,带着阳光和风在不同季节里的味道,还有泥土和石头的味道,这一切浑然天成,不事雕琢,这就是我读《泥河唱晚》最深的感受。
《姐姐》中“出了北关的城门洞,一溜下坡就是净肠河上的老石桥。桥下的石头上,三三两两的浣衣人在哗哗的流水中漂洗着五颜六色的衣物,还有用油海桶改制的水箱车正往车上灌水。过了河折向东,就是宝丰高中了,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仿苏建筑,工字房,两层工字楼,掩映在绿树丛中。”“有学生敲着碗去食堂打饭,也有学生在楼后空地上支起锅灶自炊。一股股烟气冒上来,远看似乎是个上档次的乡村农庄。”这段画面感极强的文字,满满的都是那个年代的气息,特别是装水的“油海桶”,学生们在空地上自炊的场景,经作者心灵浸润,活泼泼地充盈了指尖下的汉字。
多年来,樊玉生一直承担着文化口儿的工作,退休后被返聘为宝丰说唱文化研究会会长,是“宝丰生态文化保护区”的组织者和创建者之一。十多年的田野行走,樊玉生走出了40多万字的调查报告。在对地下文物和说唱文化的挖掘整理过程中,他得到浸润和滋养,成就了文化的樊玉生,也成就了文学的樊玉生。《泥河唱晚》笔法自然,看似无刻意技巧,诗性和哲思却藏于字里行间。
我认同这样的观点:语言就是思想,感觉就是意义。
毫无疑问,对于方言的运用,是《泥河唱晚》最显要的特色,对此何新年先生说:“本书将故乡从文人乡愁的窠臼中剥离,还给了尘土与方言。豫地土话不再是点缀,而是叙事的骨头——它撑起那些田间细节与家族往事,也剖开时代悲欢的粗糙肌理。作者不唱高调,只以‘高粱地里一道腔’的本真曲调,让乡土眷念变得既具体又矛盾,既是回望根系,亦是直面枷锁。”这话深刻、精准、到位。
方言之外,《泥河唱晚》还有民间说唱的奶香味,还有作家的诗性与感性赋予文字的灵力与形貌。
《老王先儿》,写最后一个乡绅,拉着三弦唱曲儿:“我问你先有天来还是先有地?再问你先有地来还是先有天?我问你先有男来还是先有女?再问你先有女来还是先有男……”这段曲词让我想起河南坠子《小两口争灯》,小小的生活细节牵起了红尘人世的地老天荒;让人想起那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传承数千年的中国哲学中的精髓,不止在书斋,在庙堂,它就在民间,百姓日用而不知。那是刮动千百年来苦挣苦挠几无盼头的草民百姓的一股活命的清风,让人在沉重的日子里,抬头看见了皇天,低头认知了后土。《莲花落子》有一段长长的快板:“香烟到头终是灰,人生终是土一堆。有福之人不必忙,无福之人跑断肠。人生在世屈指算,难活三万六千天。家有房屋千万间,睡觉只需三尺宽。家有银钱千万贯,死后带不走半文钱……”这妥妥的就是《好了歌》民间版本。
读着读着,会心一笑,我心头就响起那段乡村戏台上的唱腔:“走过了一洼又一洼,洼洼地里好庄稼。高哩是 黍,低哩是棉花,不高不低是芝麻。芝麻地里带打瓜,梁哥儿啊,我有心给你摘个尝尝吧,只怕你吃出来甜头儿连根儿拔。”这乡村版的十八相送,带起天风天日的味道,美死了美。
《赶庙会》中写铁匠铺,他不写大锤小锤在砧子上溅起火花铁咬铁的交响,他写那打铁人“吐一口白沫,举起刀就往木头上砍,往铁皮上剁,口中快活地唱道:‘这刀的铁是好铁,昆仑山里炼,八卦炉里烧。老君掌钳子,天王大锤敲。千锤敲,万锤敲,敲就这只大砍刀……’”天上人间、人神一家的世俗伦理尽在其中了。
再比如《关帝庙里的唱书声》中,王校长随口就来:“ 怪恶的日头怕云彩挡,云彩怕风风又怕墙。墙怕老鼠打深洞,老鼠怕猫猫怕狼。驴怕拉磨牛怕鞭,老公鸡怕的是黄鼠狼。我这赖学生怕考试,家里头没了爹也没了娘。”简白的话有很深的喻意,一唱一叹,天意人间都有了。
书中这些妙趣横生的唱段、快板和歌谣,长流水一样漱过文字的岩块与河沙,是民情的也是哲学的,这就是《泥河唱晚》的“唱”。无声的韵律让文字温柔,文意绵远,樊玉生散文独特的语言风味与调性,就这样被马街书会和曲子窝儿泡了出来。
《泥河唱晚》除了鲜辣清锐的方言和曲艺唱段,还有从作家超强的感觉中一瓢一勺舀出来的诗意。这感觉是一种前语言状态,还不曾被语言伤害,因之封存了整片时空,且具有吸纳和再生的不可控的力量。就像是驴拉水车浇出来的黄瓜味儿留在童年的记忆里,多年后,你的感觉早已被日子磨钝,某年某日,没提防,一口咬到了当年味道,不可言说的清鲜一过性地扫过唇齿,那片被封存的往事瞬间重现:挑着小葱儿、黄瓜走村串户的卖菜老汉,刚出窝儿的温热鸡蛋和奶奶盘成卷儿塞进墙缝里的花白头发,一古脑儿都到眼前来。谁能用语言噙住这个瞬间,这语言就不再是单薄的叙述,会因为缭绕着混沌的元记忆而饱满多汁儿,让人再次握住了岁月里曾经活蹦乱跳的青枝绿叶。
樊玉生写《秋涝》:“那雨下得沟满河平,村街上的水淌淌四流,连村东老是见底的大坑塘也向外漫流着。那口老井,井台四周是用青石包砌的台,去打水,眼看着井里的水离井口也就半胳膊深了,弯下腰一把就打出来满满一桶水。”
“娘又掀掀那屋角的大缸,瞅瞅缸里的半缸麦子,盖上了。过了两天,又去看那半缸粮食,奶奶就说:‘仔细点吧,过年吃啥哩……’”
“村上人家大多面临着断炊断顿,那浆果似的青玉米穗儿,那正在生长期的红薯,便成了人们好些天的救命粮。”
不夸张,也不形容,直接用鲜活的画面,把读者扔进那年那月那场秋涝里,身上是湿淋淋的雨水,口鼻间是连须子带芯子一起嚼的嫩玉米的鲜香,进而“亲”历了那年那月那个日子。我与樊玉生是同龄人,一起经历过望天收的焦虑,旱与涝,真会要了人的命啊。《牛屋院儿》写的犁地、耙地等农活儿,他全都干过,多年后回望,都成了掉落地垄间的石头娃子一样的句子,成了他“叙事的骨头”。割草、拾柴、挖野菜,原始的泥黄和草绿注入血脉,再来到文字里……我到现在看见野花野草首先想到的是能吃不能?看见一大片干枯的黄蒿,就想着要是当年拾柴的时候能遇见多好。《泥河唱晚》是用生命写的,特别是写人在饥荒年月吃糠咽菜,那是连饿得拧绳的肠胃都参与了讲述。
樊玉生写小泥河,就是写自己:“这河被大水冲得拐过来拐过去,一会儿成就北边一道湾,湾里有几处深潭,水似乌靛不见底。一会儿又拐过去,成就南边一片滩。这河滩,近水处是一溜子沙子,软和和的,黄白相间,再远点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头蛋子。这满是石头蛋子的河滩里,一到春天,石头缝里汪汪狗草就伸出了头,葛巴草和抓地龙也倔强地挣扎出来,向四面八方爬过来,铺过去。”樊玉生与小泥河不是肌肤之亲,他就是小泥河,背着岭坡、村落,抱着绿滩、良田,任凭那庄稼草木从身体里拱出来,柔柔的,痒痒的,春雨里生,秋风里老,四季轮回,开花结子,这就是万物一体、慈悲仁爱的源头。
用规范的语言捕捉前语言的意象,也只能在混沌的汪洋大海里舀起一瓢一勺。可仅此一瓢一勺,倒进读者心灵的压水井,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泉水涌现。仅此一点,我毫不夸张地说,《泥河唱晚》比之萧红的《呼兰河传》和冯杰的《鲤鱼拐弯》一点也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