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那些树
人都是怀旧的。当生活渐渐安定下来之后,每当夜深人静,心底就会涌起对故乡的怀念。那些树在当年似乎并没有多少吸引我的地方,但是在今天,却成了最醇厚、最浓烈的绝响。
老家院子的土墙边有棵杏树。初夏,麦子熟了,杏子的果实也压弯了枝头。夕阳西下,杏树的绿叶闪着银光,在微风中摇曳。那些黄杏就像顽皮的孩子,在绿叶间忽隐忽现。每天放学,我们便偷偷地溜到墙角下凝望,只要奶奶不在,就像猴子一样蹿到树上去摘杏。青杏尝一口就丢了,一心只寻黄杏。我们带着竹竿呼哨着向树梢探去,“逮”到黄杏就放肆夸耀。直到奶奶回家,才一哄而散。看到地上的青杏和散落的叶子,奶奶就会拧着我的耳朵问我记不记得要注意安全,懂不懂事。那时我心里很不服气:偷杏的又不只我一个,为什么只拧我的耳朵?心里恨恨的,只要有机会还是吆喝着伙伴们偷杏。
打杏的日子最是难忘。父亲笑眯眯地拿一根竹竿去打杏。一个,两个,三个……那些杏子像雨点一般落到麻袋里。从杏树开花起就在盼着这一天,我们在杏树下欢呼雀跃,时而因为被砸了脑袋而惊呼,时而因为杏子落进嘴里而大笑……
这些画面发生在三十多年以前。后来,不知是因为我从树上摔下来伤了鼻子,还是因为杏树老了,父亲将它砍了。只留下一些记忆的残片,还有那依稀的绵软酸甜。
家的西边有一面池塘,旁边有一棵水槐,树下是一条小路。水槐也许是系牛时被牛所伤,树皮被掀掉一大片。它总是佝偻着,站不直身子。别的树虬枝苍劲、冠盖如云,而它在主干一人高的地方突然折向水面,弯作一张弓的模样。
这棵树便成了我们夏天的运动场。
夏天一到,枝头便垂下稀零的槐钱,一串一串的,不用爬树就能摘到。我们也常常爬上树翻单杠,或者系上绳子荡秋千。树下是青石板的塘堰,可以躲在树下钓黄鳝、钓鱼;热得难耐,就溜进塘里戏水。疯累了、玩倦了,就躺在条石上沉沉睡去。
后来,挖了新塘,那片池塘就被填上了,水槐也被砍了,再也见不到它的身影。可每次回家,我都要到小路上走走,似乎还能触到当年的阴凉。
也许儿时最惦记的,总是能带来舌尖欢愉的滋味。记忆中,河沿上长有一排刺槐树。初夏时节,槐花飘香,我们便在竹竿上绑一把镰刀摘槐花,拿回家后炒鸡蛋吃。那清香里裹着丝丝的甜,直至今天还是我的最爱。可如今,河沿早已没了它们的身影,只剩一片萋萋荒草。
同学家屋后有几棵桑树。每年暑假,我总往他家跑。爬上树,摘下许多紫红的桑葚,吃得津津有味,常常糊得鼻子、嘴角黑乎乎一片,像戏台上化了浓妆的角色。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不知道那几颗桑树还在不在?或许,也和别的树一样,早已不在了吧。
望着窗外的银杏、樟树、樱花,我找不到温暖和快乐,反而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失落和沮丧。时光飞逝,杏树、水槐、刺槐和桑树都已沉入岁月深处,我还能从哪里再寻回我童年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