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渡纪行
黄河岸边,清风拂过堤岸。循着央视《城市风华录》的足迹,我踏上了前往郑州马渡的探访之路——三百年险工与新时代的治河智慧在这里交汇。
一
从郑州城区向北,穿过马渡村,鸿苑路笔直地通向黄河大堤。路的尽头,一座小巧的观河广场静静矗立。广场正中,青铜雕像凝固了时光——一人一马,踏浪凌波,衣袂在风中翻飞。

“泥马渡康王”的故事在马渡村口口相传近千年。相传南宋开国皇帝赵构被金兵追杀,危急之际,一匹泥塑马驮着他渡过滔滔黄河,得以绝处逢生。辛弃疾的《南渡录》里记下了这段传说,马渡也因此得名(见马渡观河碑文)。
不远处,一棵古皂角树历经风雨,树干虽已斑驳,却依然抽枝发芽,枝繁叶茂地扎根在黄河岸边。相传赵构渡过黄河后,曾在此拴马歇息,彼时这棵皂角树不过碗口粗细。它与黄河北岸封丘县陈桥驿站里的“系马槐”隔河相望——电视剧《太平年》中提及的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当年也曾将战马系于那棵槐树下。一南一北,两株古树,隔着滔滔黄河,牵起两段王朝更替的记忆。
站在雕像前,仿佛还能听见古渡口的桨声欸乃、商贾喧阗。这里曾是东挽汴梁、西牵洛阳的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系缆,又在这里启航。
然而,比渡口传说更值得铭记的,是这片土地与黄河长达三百多年的博弈。
马渡险工始建于清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是黄河郑州河段较早的险工,历经三百余年,它依然屹立于此,全长3864米,100道坝垛、护岸如卫士般列阵河畔。
“险工”二字,道尽了此地凶险。黄河出峡谷入平原,河床骤然宽阔,泥沙随之淤积,日复一日,河床高出两岸,形成“地上悬河”。每到汛期,主流游荡不定,如狂龙般冲刷堤岸。为驯服这条“黄龙”,先民们在临河处修筑丁坝、坝垛,这便是“险工”的由来。
最惊心动魄的一页,写在130多年前。清光绪十三年(1887年),黄河在马渡附近决口,口门宽达三百余丈,黄水如脱缰野马,横扫豫、皖十五州县。清廷调集大量重兵民夫,历时一年方将决口堵合,这场“郑工堵口”耗银近两千万两。光绪十四年(1888年)刻立的“郑工合龙处碑”,如今陈列在黄河博物馆内,为国家一级文物,也是那段惊心动魄岁月的无言见证。
二
《城市风华录》的镜头里,最引人注目的不仅是古老传说,还有那些看似寻常却身怀绝技的“石头”。
在马渡下延工程的一处坝前,技术人员向主持人展示着这些特殊的“侦察员”。它们外表与普通石头浑然一体,内部却嵌着微型芯片和传感器。埋入根石堆后,便成了不眠不休的“数字哨兵”。
黄河难治,根在泥沙。守护大堤的坝垛迎水面常年受水流冲击,根石一旦走失,轻则坝体受损,重则溃坝成灾。过去,巡查人员只能靠探水杆逐根探摸,凭经验判断水下险情,这种方式不仅效率较低,且作业危险。
如今,超过2000枚“智能石头”密布在河南黄河重点工程坝垛上。它们与“天空地水工”立体监测体系协同运行,根石稍有位移、倾斜、振动,便会触发预警。在布控现场,技术人员轻轻推动一块模拟位移的试验石,短短数秒,后台屏幕上便跳出红色预警信号,同时自动抓拍现场画面,推送至巡查人员手机。从人工探摸到数智感知,这枚小小的石头,见证了黄河保护治理的深刻变革。
不过,再先进的科技,最终仍需人来守护。马渡险工上常年驻扎着一支队伍——惠金河务局马渡工程管理班。
班长翟国学是位老黄河,在大堤上守了几十年。他告诉我,过去巡坝查险靠的是“三件套”——探水杆、救援绳、笔记本,徒步巡查,风雨无阻。最凶险的时刻出现在2021年秋汛。那一年的洪水来势汹汹,马渡险工面临严峻考验。“抢护一整天,石头摞了老高。”翟国学指着河面回忆,“谁知不到一分钟,整个坝垛就坍塌了下去,一旁几十米高的柳树眨眼就没了踪影。后来一测,那地方水深足足26米。”

如今,无人机自动起飞巡检,高清影像实时传回,二三维模型一键生成。老翟和队友们也紧跟步伐,不断学习。“我们平时经常组织无人机操作、软件应用培训,新东西来了,人人得会!”说这话时,他眼里闪着光。
三
沿黄河大堤向东而行,马渡下延是近年落成的黄河文化广场。背河处,五座毛石文化墙巍然矗立,墙上镌刻着黄河概览、地域文化、抗洪场景。
马渡下延某坝址是砌石工艺展示区。平扣、席扣、牛舌扣,阴缝、阳缝、皮带缝……这些世代相传的黄河技艺,每一道都关乎工程安全,是黄河人智慧的结晶。不远处,“郑工堵口”纪念处,复制的合龙碑安置在文化墙内,墙面采用与黄河备防石相同材质的块石砌筑,古朴而厚重。

险工之侧,便是马渡村。走进村中,街道宽阔,民居齐整。依托险工改造和沿黄生态廊道建设,马渡引黄闸东侧建成2500余平方米的观河广场。登台远眺,黄河横亘天际,上游隐约可见郑新黄河大桥的身影,向东则是京港澳高速刘江黄河大桥的雄姿。
夕阳西下,我再次站上马渡险工大堤。脚下,是三百多年来一代代治河人用血汗筑起的防线;眼前,黄河水在余晖中泛着粼粼波光,向东流去。
堤坝上,监测设备的红色信号灯次第闪烁,宛如守护母亲河的星链。远处,无人机投下的光影与巡河人的身影在大堤上交叠。“人防”的深厚根基与“技防”的茁壮新枝,在这三百余年的险工上交汇融合。晚风吹过,带走白日喧嚣。翟国学站在大堤上,指着河面,话语朴实却透着安心:“你看,水稳得很。”
这安心,来自科技的不断进步,更来自一代代治黄人的坚守。从古渡口到险工地,从文化广场到美丽乡村,马渡见证着黄河的变迁,也见证着新时代治黄人的智慧与担当。
暮色渐浓,我转身离去。身后,黄河依旧,涛声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