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西关有个菜市场，准确点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一头连着广袤的南山，一头连着繁华的闹市，交通十分便利。每天早上，四乡八镇的乡民都会挑着新鲜的瓜果蔬菜来这里摆摊设点，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小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巷子口拐角处的包子铺，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蒸笼热气腾腾，有人买几个包子，再在对面的摊子端一碗豆浆，有人买一块锅盔或两根油条，就着罐罐茶，吃个痛快。

小城的一天，就这样在晨光中开启了。

一年四季，各色摊位在小街两旁一溜摆开。沾着泥土的荠荠菜、蒲公英、苜蓿芽，带着露水的香椿、槐芽、柳芽，吸饱了阳光的樱桃、草莓、杏子，饮足水分的西瓜、甜瓜、梨瓜，挂着清风的酥梨、苹果、葡萄，落满风霜的萝卜、白菜、辣椒……黑釉瓷盆里装着椒农手工磨制的甘谷辣子面，鲜红油润，辣香馥郁；三轮车上的一堆堆洋芋，憨厚质朴地等待着买主……

喧闹的小街上，四季汩汩流过，流过春天的鲜，夏日的爽，秋天的香，冬日的暖。它们是大自然的馈赠，更凝结着农民的汗水。

小街上各种香味扑鼻而来：煎炸洋芋的油香，蒸馒头花卷的麦香，凉粉、酿皮子的清香，卤肉店的肉香，油泼辣子的辣香，茶叶摊子的茶香，还有甜胚子淡淡的酒香……若是在春天，还能闻到洋槐花清甜的花香。

我每周都要来小街两三次。虽然小区附近就有一家大型超市，蔬菜水果整齐洁净，明码标价，喷着水雾，购买便捷，可总觉得少了点意趣。我还是偏爱这条老街，街上的菜都是农民自家地里种的，自家吃不完，清早摘了拿来卖，不但新鲜水灵，天然质朴，更可贵的是还能和他们聊聊天——聊天气，聊收成，聊一些乡间的逸闻趣事。这份温暖与鲜活，在超市里是无法体会到的。

我喜欢老街上的这种氛围和感觉：市井的，烟火气的，自然的，无拘无束的。每次来都看不厌，听不厌，都有种眼花缭乱带来的趣味和惊喜。我看到拿着杆秤、正在给菜过秤的女人，样子经典得如同丰子恺笔下的漫画；满脸沧桑、守着摊子、望着行人的老者，淡定得如山间古松；两个好久不见的熟人，忽然在一个菜摊子上偶遇，高声大嗓地笑谈着；手拉着手的一家三口，有说有笑，悠闲地从这个摊子踱到那个摊子，满脸的幸福和满足。

我也喜欢和菜农们聊聊，往往会有意外的收获。卖红辣椒的老人会教你如何辨别甘谷辣椒和外地辣椒，怎样炒辣椒酱才又好吃又好看；卖蒲公英的村妇，会告诉顾客不要把根子择掉。有一天早上，我看见街边摆着一篮子鲜艳夺目的杏子，黄里透着红，杏把上的绿叶青翠极了，显然是早上刚从树上采摘的，看着就让人眼馋。我欲买些尝尝鲜，便来到杏摊前。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齐耳短发，精干麻利。我一边挑杏子，一边问价钱，她说：一斤三块五，不讲价，但秤不哄人。秤上哄了人，终究是要给人家还回去的。质朴的话语道出了诚信经商的原则和做人的根本。这菜市场里，藏的不仅是生活，还有学问。

在我看来，一座宜居宜人的城市，不但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和笑容。能买得到沾着泥土和露水的新鲜时蔬，吃得到从幼时就吃惯了的地方小吃，看得到土地和河流不同季节的色彩，听得到亲切、熟悉的市井声响。这些自由、散漫、充满烟火气的小街，这才是一座城市最有魅力的地方，行走其间，满心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