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壮馍
濮阳壮馍,是实打实的人间吃食——十足的碳水,十足的脂肪,顶饿,也顶香。
面皮没那么讲究,胜在筋道。馅料也不复杂:五花肉切成丁,地道的红薯粉条泡软,配菜只用葱白,葱叶味薄,容易发苦。加盐、酱油、十三香、碎姜末,拌匀。料要足,味要厚,方能衬出馅料的浓香。最后浇一勺炸好的热油,将各种鲜烈的味道激起来,再迅速封住。擀面皮讲究分寸,太薄易破,太厚失香。边缘薄,中间稍厚,这样煎的时候不容易破,还能保住馅里的汁水。另外,要把馅堆在皮中间,用手捏褶,一圈圈捏过来,封口要严实,不然煎的时候会漏汁。
烧火最好用大劈柴,枯木藏香,火烧得旺,灶热得快。铁鏊烧热,淋油入锅,面皮贴住热鏊的瞬间,“滋啦”一声腾起油雾,焦香四起,顺着油烟直冲天灵盖,翻转中,面皮渐次变成焦糖色的脆壳,油脂滋滋渗出。这时撤掉明火,趁着余热,最后淋一圈出锅油,此时馍香混着油香,夹裹着炊烟溜出来,撞得人鼻尖发痒,连风都改了道,打着旋儿往厨房里钻。
壮馍做好了。揭盖、出锅,带着滋滋油响、蓬着腾腾香气的壮馍“啪”地一声落在案板上。咬开脆壳,蒸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涌出来,吸饱了肉汁的粉条通透饱满,葱姜中和了油腻,将咸、鲜、香吊到了顶峰。一口下去,口齿间淌出醇厚的香和热,浓烈的滋味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底。
父亲是濮阳壮馍的老食客。1984年底,他从范县调至濮阳工作。翌年春季参加堤防普查,和同事步行至中午,又累又饿。有人提议去当地一个叫小集的地方吃壮馍,尝过之后,他便牢牢记住了这一口。
濮阳老城有个烽火酒家,壮馍做得很地道。父亲时不时会去解个馋。他吃不多,两片到顶,再配上两盅小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周身都舒坦了。
2010年春天,他最后一次去北京化疗前,不知怎么非要来烽火酒家吃壮馍。那时他已不太能吃得下油腻了。我坐在他身旁,生怕他吃得太多,又怕他吃得太少。周围高一声低一声的喧闹里,我的心却惶惶然,有种末世之感。
我从前其实不太爱吃壮馍,嫌它油多,嫌它味厚,嫌它这样糙而不精。可年岁渐长,有时候反倒爱买上两片,尝尝老味道。仿佛十几年的光阴未曾远去,都牢牢地封在了这绵长滋味里,思之不觉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