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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野草

【字体:      】     打印      2026-03-17 10:12      来源: 黄河网  

春天从野草苏醒开始计时。它们不是一夜绿起来,先是泥土泛起潮润的黑,跟着星星点点的鹅黄从裂缝钻出,像是大地试探着睁开惺忪睡眼。再过几天,田埂跟渠边、瓦檐的积土上,那些曾被霜雪压弯、被鞋履碾过的残茎,忽然都挺直了腰。茅草抽出银穗,狗尾草摇晃毛茸茸的尾巴,车前草摊开莲座似的叶掌。一场细雨下来,空气里就有了青涩又腥甜的草汁味。这时候你才晓得,冬天真的退了,野草又一次长了回来。

我的童年就在野草堆里。放学后的黄昏,我常躺在河滩的草甸上,茅草尖搔耳朵,车前草缠脚踝,蒲公英的绒球在鼻尖晃。蚂蚁顺着草茎过桥,蚱蜢从这片叶子弹到那片叶子,把草叶压出一条好看的弯。我掐一截酸浆草的茎含在嘴里,酸甜的汁漫上舌头,那是春天赏的第一口甜头。奶奶在菜畦边伛着腰,铲掉那些杂草——那些我当宝贝的、开紫花的蓟,还有结灯笼果的龙葵。她额角的汗滴进土里,野草在她身后倒下,又在不远的墙角悄悄站起来。那时我不懂,为啥有些草叫庄稼,有些就叫野草,好像地上万物生来便被规定了各自的命运。

后来在发黄的线装书里,我遇见了另一种野草。读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才知道草绿的越深,人心的荒凉就越重。杜子美的草是离乱的注脚,把国殇写在每一寸疯长的绿里。读到“芳草萋萋鹦鹉洲”,就明白崔颢的草是乡愁,从汉口一路铺到游子的梦里,还有王维那句“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的怅惘,跟白居易那句“野火烧不尽”的韧劲。诗人眼里的草不再是草,是时间的刻度,是情感的寄托。我心里一动,野草之所以被反复写,正是因为它哪儿都在,却又总站在人的对面,代表着一切不被驯服也驯服不了的、始终旺盛的生命力。

可在农人们的犁头下,野草是另一副面孔。春耕时,拖拉机轰隆开过,睡了一冬的泥土翻出黑黝黝的胸膛,那些盘根错节的野草,在铁犁面前跟线绳一样不经碰,转眼埋进地里,成了新一季庄稼的肥料。不过,总有活下来的,没过几天,翻过的田垄边上又有嫩绿的草芽钻出来,怯生生又执拗地朝太阳探出头。农人们不生气,他们说:“草是除不尽的,没草的地,庄稼也长不好。”我那时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直到多年后在城里阳台种的花总养不活,盆里冒出的一棵野草倒是长疯了。

去年回乡,田埂上已经少见弯腰锄草的身影。我走到村后的荒坡,那里野草正在开一场不出声的派对。茅草高过人头,蓟花开成一片紫雾,狗尾草在风里是银色的海。它们挤挤挨挨、交头接耳,像是在庆祝又占回了地盘。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蒲公英的毛球,轻轻一吹,白色的小伞就飞向更远的荒地。

我心里忽然一下静了。野草从没想过要谁来夸,它们只在每一寸能扎根的土里,一年一次枯了又荣,就像我的乡亲们,在各自的命里不出声地生根、挣扎、开花、败落,到了下一个春天,由他们的后代接过那片绿。没有碑记着他们的名字,风记得每一棵草的样子,地记得每一条根的走向。

我往回走,身后的野草在风里起伏,像大地在匀匀地喘气,它们绿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


作者: 惠军明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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