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棉袄
那年腊月底,父亲步行几十里山路,去供销社给我买过年穿的新棉袄。售货员说,特价棉袄只剩下最后一件红色了。父亲摸摸红棉袄,感觉很厚实,便买了下来。
那天雪很大,雪粒打在父亲的脸上特别疼。他怕新棉袄落雪,就把它塞进怀里,中途休息时,拿出棉袄看了又看。鲜艳的大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惹眼。
父亲把红棉袄拿回家。母亲摸着斜纹棉袄问:“男孩子穿这么亮的颜色合适吗?”父亲搓了搓手,说:“这布料结实耐穿,过年穿着喜庆。”母亲听罢,便把红袄叠好,放进了墙角的樟木箱子。
樟木箱子静静立在墙角。我每天放学回家,总会在箱子边走来走去,很想看看我的红棉袄。母亲做饭时,我忍不住偷偷把箱子打开一个缝隙,看到红棉袄包裹在一个蓝布包袱里。那一刻,樟脑的辛辣、旧羊毛的膻味以及新布浆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大年三十早晨,雪霁日出。阳光穿过窗纸的小孔斜射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跃。母亲打开樟木箱子,取出红棉袄铺在炕上,往搪瓷杯里倒入滚烫的热水,当作熨斗,一点点熨平红棉袄上的折痕。水汽袅袅升腾,母亲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我穿上红棉袄,闻到一股生涩的棉布味道。衣服尺寸太大,很不合身,袖子盖住手背,下摆快要垂到膝盖,仿佛穿了一身厚铠甲,笨拙地站在堂屋。父亲蹲在门槛上卷着旱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暖和就好。”虽然母亲把我的棉袄熨过,但我衣襟的褶皱还是很深。
那个年我过得很不开心。堂弟拜年时,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棉衣,很合身,衣服上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放鞭炮时像山雀一样灵巧。而我穿着大红棉袄,仿佛披了一床厚被子,行动很不方便,这样不合适的穿着让我心生委屈。
第二年,我长高了一大截。父亲去年买的红棉袄尺寸又太小了,再也没法穿了。母亲只好又把它重新放回樟木箱子里。
虽然红棉袄再无上身机会,但我有时会把它拿出来看看。好多年过去了,原本鲜亮的大红色渐渐褪成酱褐色,岁月压得棉袄上的褶皱更深了。抚摸这些褶皱,我突然明白,最宽的一条褶皱是父亲揣着它翻山越岭时,体温与山路留下的印记;细密交错的折痕,是母亲用搪瓷杯子熨烫衣服时,细心与爱意织就的痕迹。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红棉袄”。或许颜色不合心意,或许尺寸没那么合身,但裹着最为真挚的暖意,那是父母给子女的爱的温暖。正是这份温暖一路相伴,我们才能带着爱意,一天天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