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
我一直坚信,门槛是家的分界,就像炊烟是家的象征。门槛里,充溢人间安乐;门槛外,飘摇一肩风雨。只有跨进了门槛,心才会安稳,人才能安然。
然而,多年以后,我还是离开了有门槛的家,漂泊在异乡的天空下,住在一间间没有门槛的房子里。屈指算来,我离开家乡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功名尘与土,唯有那一方落满时光尘埃的门槛历久弥新。它常在不经意的夜间,悄然浮上心头,来到眼前,像床前的月光,温暖我的心怀,安顿我的灵魂。
门槛是土木结构房屋中一个不起眼的建筑构件,通常只是一根一米多长、二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的木条而已,对一座房子而言,可忽略不计。然而,它又有着非同寻常的作用,它将住宅与外界分隔开来,将室内与室外分隔开来,既可挡地面风尘,又可把各类爬虫拒之门外,颇为实用。尤为重要的是,它让即将步入庭院或住室的人不觉放慢脚步、沉静心情、整理情绪,俨然一根标杆,一个隐喻,一声提醒,跨进门槛,是归来,是温暖,是春暖花开;跨出门槛,则是离去,是风雨,是山高水长。因而,离开家乡多年,梦里梦外,常常想起的,依然是老家那一根根光洁水滑的门槛。
其实,在中国近代以前,门槛是建筑物不可缺少的一个构件,从豪华宫室到简陋村舍,从显赫衙门到山林寺庙,凡门几乎都有门槛。门槛不仅是内外有别的标志,更是财富与权势的象征,门槛的大小高矮,反映的是门槛内主人的身份与地位。而迈进或迈出门槛,更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内涵。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清高的妙玉自称“槛外人”,谦和的贾宝玉则自称“槛内人”。鲁迅的《祝福》中,可怜的祥林嫂,有到庙里捐门槛以“赎罪”的举动,此时门槛又成了俗众迷信的象征。而宋代范成大“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的诗句,又表达着一种对人生的深刻憬悟。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小的时候,家乡还是清一色的木构房屋,门槛就成了必不可缺少的物件,几乎时时处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它,晚上睡觉,最后落入眼帘的还是它。幼小时扶着它学步,骑着它玩耍,平日里靠着它吃饭,依着它写字,相依相偎,耳鬓厮磨,像日常的伙伴,像情感的拐杖。在我的记忆里,老家的那道门槛,小脚的祖母坐过,慈祥的母亲坐过,串门的邻居也坐过;岁月坐过,月光坐过,故乡的喜怒哀乐也坐过。它就像家的标志,收藏着一个家族悲欢离合的故事,又像故乡的一块胎记,永远镌刻在游子的心中。
最让我难忘的是看母亲坐在门槛上做手工活。那样的日子,常常是在雨天。因为只有秋雨连绵的天气,生产队才没有农活,母亲才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家里,做一些平日积攒下的家务。雨是那种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霖雨,像孙犁笔下的散文,不紧不慢,情深意长。打在青瓦上的雨珠溅起朵朵水花,像一树树盛开的梨花,屋顶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恍若梦境,又如村庄前世的童话。滴檐水连成了线,前赴后继地冲向大地,砸出一排茶盅似的小窝,茶盅里就留下一道道岁月走过的痕迹。屋檐下摆满了盆盆罐罐、下井水缸,用来收集雨水,不到半日,缸满盆满,省去多少农人挑水的工夫。院子里漂浮着无数透明的水泡,像一叶叶乌篷小船,载着云梦般的往事,载着悲喜交加的岁月,划过秋天的雨季。苹果树叶被雨洗得亮晶晶的,发出一种碧绿的湿光,树下有几只无处可去的鸡,只用一只脚站立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安静地等待着雨过天晴。也有饿急了的麻雀,奋不顾身,穿过风雨,飞到屋檐下来觅食。
雨无休止地下着,天地蒙蒙,唯有雨声撞撞,不疾不徐,像是大地的摇篮曲。母亲就在这均匀的雨声中,或灵巧地绣枕顶、剪窗花,或沉稳地打麻绳、纳鞋底。那意境颇像孙犁《荷花淀》里描述的情景:“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虽然时间地点不同,材料用途不同,但雨天与月夜的环境颇为相似,“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的情形也颇有相通之处。不一会儿,五彩缤纷的丝线,银白银白的麻叶,在母亲灵动的手指间,或绣成一幅“花好月圆”的枕顶,或纳出一双瓷实堪用的鞋底。这样的情景,一直伴随着我的生活,直至我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
离开家乡的时候,是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当我背起母亲为我准备的简单行囊,即将抬脚跨越门槛时,我迟疑了片刻,我知道跨过这道门槛,我将离开我的母亲,离开我的亲人,离开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然而,跳出农门的巨大热情很快击退了瞬间的惶恐,我像小鸟一样,扑棱着稚嫩的翅膀,飞出了家门。门槛也就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
后来,随着一波又一波经济浪潮的冲击,家乡一拨又一拨的人和我一样跨过门槛,走出家门。乡村渐渐冷落了起来,也渐渐富足了起来。而今,小村的老宅正在消失,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门槛也随之湮灭。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物质的门槛尽可以在人们眼前消匿,但那曾充溢过人间安乐的精神“门槛”,终究可以永存人间,并给人以深深的启迪。人生,没有一马平川,终要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而每一次迈进与迈出,都是一次生命的出发与归来,或将与我们的命运深深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