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静春深
近来逐一闲读师友的赠书,并记录一点读后的心得,其中最想读后写一写的,该是何频先生的一册随笔集《茶事一年间》。何频先生在赠我的书扉上留言:“航满弟,请法正拙文,并谈谈小书,最后附你大评的感觉。2017年2月22日雨后天晴,于郑州。”《茶事一年间》由大象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收录在学者李辉主持的“副刊文丛”之中。我此年二月即得赠书,但读后一拖再拖,终未能遵嘱及时作文。何频先生给我在扉页题跋中提到的“附你大评”,指的便是我在2012年为他的另一册文集《杂花生树》所作文章《草木知己》。文章刊发在上海《文汇报》的“笔会”副刊上。这也是我首次在“笔会”上发文,乃是经他推荐和提携才促成的。此书还附有前辈邵燕祥先生的文章《见花是花 见草是草》,系邵先生为其文集《见花》所作的序言;此外,还有李辉为这册《茶事一年间》所作的序言《细微之妙,何止草木》。
其实,这册文集中还有一个细节,并非人人注意,不妨在此一提。此书第135页,刊有一幅照片,系《文汇报》2013年10月4日第三版。此期“笔会”副刊的整个版面只刊有两篇文章,一为何频的随笔《吴征镒的文艺癖及草木小言》,另一则为赵武平的随笔《老舍美国行之目的》。我当时读到这期副刊,即给何频先生打了电话,表示由衷的祝贺。这里需要向朋友们说明的是,何频本名赵和平,定居河南郑州,从事教育编辑工作;与他同版刊文的这位赵武平先生,则是他的小弟,毕业于北大外文系,现居上海,任职于上海译文出版社,是国内有名的外国文学编辑家。我之所以致电先生,乃是把这看作是当今文坛的又一佳话。其实,有心的读者若翻读书中《微信里的董鼎山和黄宗英》一文,也是可以找到答案的:“4月24日早上,郑州天刚亮,美国时间还是白天,我弟弟武平和他的朋友王海龙,一并才从董鼎山府上做客出来。”何频曾对我说,弟弟武平与老一辈学人多有结交,董鼎山、董乐山兄弟便是他的忘年之交。何频早年出版的文集《羞人的藏书票》,便是托请董乐山先生作序的,故而他作这篇文章,还是有一番文人思旧和感恩的情味哩。
我结识何频先生,想来已近十年矣。何频早年研究近代史,人到中年,转身寄情于花草,写下了大量有关草木的随笔小品,且多有结集,其中以文集《看草》最为我所爱。起初,我是在北京的王府井书店闲翻书,看到了他的那册日记体的草木笔记,当即购下。读后深感作者笔力深厚,内蕴不凡,且掩藏着一种少见的现代情思,于是在报刊上作文推荐,不料竟因此而有缘相识,并成了忘年之交。先生常在文章中谈及的一句话,便是“人生实难,大道多歧”。但他没有在歧路歌哭而返,而是终成又一片苍郁之天地。在那篇《草木知己》中,我谈及何频的中年变法,乃是由于一个偶然的工作环境的改变,引发了他“获得重新打量自然与人生的宝贵机会”。这一变化,亦令我想起了学者李书磊在《重读古典》中的一句话:“每一种社会角色都有它的善和美,每一种角色都是人洞见世界不可替代的窗口,一个新的角色就是一个机会。”由此,我对何频从研究历史改为创作看似小道的小品杂文,反而予以双手赞同。更为难得的是,他对于草木的认识,有了日趋浓厚的感情,也更多了一份文史学者的厚重与绵远。由此,我才敢这样冒昧地评价他的这种写作:“我觉得这些优雅又不失关怀的草木笔记,相比他之前的党史研究,或许时空的意味会更恒远。”
与何频先生相识之后,逐渐对他有了更多理解。先生是一位极重情之人。他对晚生后学常有鼓励,我每有新作,他都多有鼓励——其实不少文章在我自己看来写得实在是稚嫩得很。他每每来京,都约我见面,这本文集收录有一篇《故居散碎》,便写到了他带我参观美术馆附近的胡适故居和老舍故居。记得那天,他还带我到新文化运动纪念馆和文物书店游览,并谈到了很多民国文人旧事。我虽居京数年,但忙于俗务,这些地方都未曾亲往,说来实在是汗颜。在老舍故居,他买了不少资料,都是写作的素材,沉甸甸的,然后通过邮局寄回。这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后来,他有次来京,还专程到单位看过我一次。那日,已是傍晚时分,我们穿过林立的高楼,走过水流清丽的昆玉河,来到了古朴的玲珑塔公园。绕着这座古塔遗迹转了一圈之后,我忽然想起在公园前有一棵古银杏树,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便介绍说有位日本大使夫人阿南史代(Virginia S. Anami),在北京居住期间,曾写过一本书,名为《北京的古树名木》,其中就有其寻访这棵古树的细节。没想到何频先生也读过这本书,他当即对我说,古树乃是活化石,寻找古树,也就是寻根的意思。我听后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寻访背后的深意。
这册文集中,还有一篇《蔓菁帖 洋蔓菁》,初看并无什么特别,但细细品味,却是很有深蕴的,甚至令我想起了知堂老人写过的一些谈吃的文章。此文写得不过是乡间一种极普通的蔬菜蔓菁。文章从春节谈起,接着抄录了数种旧书古籍,娓娓道来这一极平常蔬菜的风味,待到文章快结尾时,却不经意间谈到他收到开封老辈书法家桑凡先生的一封短札,其中便有对他谈及煮食蔓菁的一番感受。桑凡先生是开封的老辈文人,精于书法,学问亦佳,与何频也是忘年之交。文章的结尾处这样写道:“老辈手泽犹在,墨香依然。惜桑凡老人于今年春节前立春的头一天去世了,享年八十五岁。与诸人在开封禹王台送别桑先生归来,过节再展读《蔓菁帖》,食古汴制作之洋姜洋蔓菁,可谓五味俱全……清哉!痛哉!”我这次重读此文,乃是大为震动。全文从容写来,由喜到悲,波澜不惊,寄予深厚、克制、平静,却又尽情表达了内心的情绪。由此,又想到何频曾赠过我一幅桑凡先生的篆字书作,内容为“绿静春深”4字,极古朴而又极雅致。只可惜我因当时身处逆境,将此幅书作转赠予了一位曾帮过我的长者,何频得知此事后,曾答应我借机再向桑凡先生求一幅墨迹,如今桑老先生已驾鹤西去,由此也终成了一件憾事。
编辑:胡霞 范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