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虎有猫
有虎有猫
虎年说虎,2022壬寅年开头最热烈。网媒、纸媒和博物馆、美术馆争先恐后,连篇累牍说虎画虎,又展览虎文物虎资料,虎啸生风,威风凛凛。不仅在虎年,记忆中,这也是过年说生肖最夸张、最生猛的一回。
为什么?想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急于破除疫情,深切盼望正常生活回归。新冠疫情祸害人,危害已经是第三个春节了。去年最恐怖,郑州2021年几乎一年没有消停过。尤其2022元月一个月,面对新一波疫情,三九严寒防疫测核酸,人人多达十次以上,防疫针也打了。人们要用古老的手段和生存智慧,趁着虎年来临,借虎祈福逐疫。其次和北京举办冬奥会有关,大年初四当天立春,冬奥会举办开幕式,自然要热热闹闹,借虎助威。
甘草居有文史癖,借此抄一点稀罕的虎资料。而文友成人之美——北京晚报的张逸良兄,时常激励我作文,每年都给我赠送名家月历或台历,去年是牛,今年是虎,这二年是画家李燕的。他擅画动物,壬寅十二图,有两张系其父题字,打头的墨笔《乳虎图》,苦禅老人1979年为之题名作跋:“乳虎图。虎性威猛好杀,偶变仁慈,即作豢虎以驯服之。盖性灵之虎耳。燕儿写虎余题之,以成其幅。己未八十二叟,苦禅。”第二幅,苦禅老人在回头虎上面加墨竹一枝,竖题毛诗之句“有力如虎”。台历最后,李燕先生附了《虎年说虎》小品文。意犹未尽吧,与此同时,他又在《北京晚报》五色土撰文说虎,两篇并不雷同。我认为报上这篇更有味道,且与河南属地相关,便顺手抄下来。回忆过往,李燕先生抖包袱晒出一段老虎资料——有天翻阅《拾遗记》,我发现书中提到咸熙二年(265年),魏帝检查宝库时发现了一个玉石虎枕,“捡其颌下,有篆书字,云是帝辛之枕,尝与妲己同枕之。为殷时宝也。”
哈哈!《拾遗记》乃东晋王嘉的志怪笔记,别称小说。咸熙是三国时期魏国魏元帝曹奂(陈留王)的第二个年号,咸熙二年十二月他被迫禅位于司马炎,曹魏灭亡而晋朝随之建立。
帝辛即商朝末代君主殷纣王,其王都在今日豫北淇县附近,距离安阳殷墟不算远。“朝歌夜弦五十里,八百诸侯朝灵山。”而三国魏都在豫中的许昌。此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许昌、洛阳来回跑,王都则建在邺城,和安阳隔着一条漳河。邺城现在属临漳,曹操墓在安阳北郊西高穴村被发现,零散文物出土有石圭、石牌,刻字“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格虎短矛”,等等,还有石枕“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一代枭雄,曹操看穿了身后事,陵墓和随葬从简,象征性的小枕头用块石头,也比帝辛与妲己之玉枕品级低下,下了不止一等。
龙虎形象出现远远早于汉字。习惯举例,也拿豫北濮阳西水坡新石器文化遗址之“蚌塑龙虎墓”说事。商周而西周东周,春秋战国,老虎于玉器青铜器等礼器、实用器上频繁出现。一身而二任,既是食人猛兽,又是吉祥护生之瑞兽,且是力量象征。《诗经》多达11篇17次涉及老虎,虎符号寓意有三:一、百兽之王。二、象征王师军队军人的威猛无敌。当时人名好用虎字。三、赞颂徒手打虎英雄,诸侯喜用虎皮装饰。《邶风·简兮》通过多情女子之口,向慕和赞美庙堂之上的舞师,“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秦风·小戎》说“龙盾之合”“虎韔镂膺”。《郑风·大叔于田》:“襢裼暴虎,献于公所。”《大雅·韩奕》:“有熊有罴,有虎有猫。”此处猫非家猫,尚野外山猫。系韩侯夸赞物产丰富。《大雅·常武》:“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大雅·江汉》:“江汉之浒,王命召虎”。“王命召虎,来旬来宣”。周宣王的臣子姓召名虎。还有《秦风·黄鸟》,痛说殉葬三兄弟,子车奄息,子车仲行和子车鍼虎。
往事越千年。直到1949年以后,很长时间也把虎豹列为害兽。早两年我在山上,读过一部20世纪60年代内部编印,由郭沫若题署的《陵川县志》,涉及动物、林业,就是这样表述的。南太行地处豫晋交界,山上山西,下边河南。河南孟县,即隔黄河与孟津洛阳相对的孟州市,古称河阳者,旧有武松打虎传说,后来大力宣传打豹英雄何广位,其打虎猎豹的“英雄事迹”直到20世纪80年代还在传播。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看着他带着一个铁笼囚着金钱豹在县城讨生活。
虎与猫,同属猫科动物。诸猫之中尤其橘猫,胖乎乎的,天生一副小老虎模样。不知为何,早早先有了“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成语,典出《后汉书·马援传》。猫科跨界到犬科,差别有点大。难道当时没有家猫,家猫不普遍吗?直到后来,清代的河南人李绿园撰长篇小说《歧路灯》,其第十一回有主客对话如下:“这大相公聪明得很,他是看猫画虎,一见即会套的人。”主人公孝移微笑道:“端福不甚聪明,恐画虎类犬。”
但汉代铁定是有家猫的,因为出土文物多有证明。长沙马王堆汉墓之辛追夫人殉葬品中有猫画漆盘,长尾巴小猫挺萌的,时在西汉初期。无独有偶,徐州龟山汉墓,乃西汉第六代楚襄王刘注夫妻之合葬墓,其中汉画像石刻有猫捉老鼠图。还有出土了大名鼎鼎“马踏飞燕”的武威,河西走廊中的古凉州,武威磨嘴子汉墓的木头猫,曰“彩绘木卧猫”,分明已收入《陇右藏珍 甘肃汉晋木雕艺术》一书中。
这么一来,中国猫的早期轮廓大体清楚了。从《诗经》有猫,(春秋战国全算上)到汉代的家猫,这中间约略500年左右,猫,或狸、狸狌,怎么由野猫变成家养之猫的?
庄子呼猫为狸狌。《庄子·秋水》:“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韩非子·杨权》:“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吕氏春秋》也有猫。后世延续至今的“八蜡庙”,源于商周时期,猫虎是供奉对象之一,《礼记·郊特牲》有记。《礼记》又说:“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早期器物雕塑、刻画固然无猫,但猫虎并出《诗经》,也不算迟。《大雅·韩奕》:“有熊有罴,有虎有猫。庆既令居,韩姞燕誉。”既然是韩候自夸物产丰富,那么,这猫好像是说活动于树林山区的野猫而非家猫。在这里,诗人是把它作为重要的物产资源,皮毛兽类并列叙述的。而秦岭及伏牛山区至今仍然多有豹猫。《世界兽类名称》中,豹猫又名野猫、狸猫、野狸、山狸子,等等。2021年报道豫西洛宁有人买卖豹猫百余只,破案后,嫌疑人即本地人,如实交代就是在本地山区捕获的。同年2月,《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公布。其中,6种灵猫为一级保护动物。豹猫升格为二级保护动物。
那么,《诗经》和两周时期,是否完全排除了野猫驯化和家猫豢养“宠猫”的活动呢?考古又给出了耐人寻味的线索和兴奋点。
这两年,在西周时期曾经的韩国旧地,山西垣曲北白鹅春秋大墓考古,曰召公家族墓地,出土了5件可爱的“小猫爪子”——猫爪形金饰器。展出介绍,这是一位男性贵族的腰间挂件。此前,已故的考古学家吴汝祚,在河南汤阴白营龙山文化遗址里,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猫的骨骼。还有陕西华县泉护村,乃庙底沟文化遗址代表。1958年,在此发掘出现存国家博物馆的“国宝”陶鸮鼎。2016年,考古人员再发掘,于此也发现据说是5300年前的猫骨头。中国本土有猫,狸变家猫的历史,或许早于秦汉。
古罗马瓦罗的《论农业》,第二卷“家畜”,第三卷“小家畜”,有狗猪,绵羊山羊;有鸡鹅鸭兔,野猪睡鼠,等等,但没有猫。古埃及有猫,人们奉猫为神灵,人所共知。为什么瓦罗的《论农业》,竟然全不提养猫呢?
猫与虎多有缠绕。唐代的贯休宠猫,其猫唤作“梵虎”。湘人至今呼猫为虎。豆腐乳,叫“猫余”。西南地区,川贵一带多虎姓,而读虎为猫。
河南不一样,豫剧演员虎美玲,则照读为虎。
编辑:胡霞 范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