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概论
第一节 河流伦理学的基本概念
(一)河流伦理学的产生背景。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盲目地开发利用河流、改造河流,与河流长期处于对立的状态,致使河流生命遭遇空前的危机,从而也严重威胁了人类自己。这种传统的思维模式已经不能有效地解决人与河流的关系。
大量严峻的事实警示人们:人类只有顺应自然客观规律,在开发利用河流的同时,承认并关注河流的生命自身价值及其生命权利,关爱河流,呵护河流,与河流共存共生,流域社会经济才能持续发展,民族文化才能永续延伸。河流伦理学正是在人类的这一观念转变过程中应运而生的。
(二)河流伦理学的理论基础。河流伦理学是关于人与河流关系中的伦理原则、伦理范畴、伦理道德规范的知识体系。其理论基础是,以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法、认识论和科学发展观为指导,将人及其他有机体的生命概念引入河流,并将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拓展到人与河流的关系,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科学发展观。
(三)河流伦理学的特点。一是在伦理关系上,由于河流的存在哺育了人的生命,并与人类生息相依,休戚与共,因此,主张人类必须尊重河流自然形态,在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前提下,开发利用水资源,与河流和谐共生,统筹发展。二是在时代背景上,是人类在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条件下,遭到大自然的多次报复之后,经过理性思考而形成的伦理思想选择。三是在伦理的价值基础上,河流伦理学认为河流既有其工具价值,同时还有它自身的本体价值。
第二节 河流伦理学的研究方法
(一)矛盾分析法。通过揭示20世纪以来中外河流爆发的单项或多项并发症及其危害,实现传统观念的三个转变,即:由泛人类中心主义向非人类中心主义转变,由“征服自然、改造河流的人”向“与河流和谐相处的人”转变,由人类对河流索取无度向适度开发、趋利避害、维持河流健康生命转变。建立应有的哲学思考和理念选择,树立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的科学发展观。
(二)辩证联系法。通过河流发育史和人类历史发展史的耦合研究,以及不同时期人类对于河流兴衰的心理变化,深刻揭示人与河流相依相存、相互影响的密切关系,使伦理学水平与科学技术水平协调发展,树立起人类对于河流生命的伦理责任,以全社会的新型伦理观念和舆论环境,推动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终极目标的实现。
(三)典型带面法。以黄河为典型河流,深刻剖析其历史演变及现实存在的生命危机,兼议其他中外一般河流的生存现状,由此树立起立体、全面的河流生命观。
(四)交叉研究法。运用边缘学科、交叉学科的研究方法,通过对河流自然生命和文化生命的起源、本质、价值及发展规律的研究,确立河流伦理学应有的地位,建立起符合时代要求的河流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
第二章 河流生命的基本内涵
第一节 关于生命的定义
生命的定义是什么?很长时期以来,不同的学科对生命有不同的定义。如,生理学往往把能够完成诸如消化、新陈代谢、排泄、呼吸、运动、生长、发育和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功能的系统定义为生命系统;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又往往把生命有机体看作是可传递编码在DNA和RNA中的遗传信息的系统;进化论往往把一个能够通过自然选择进化的系统看作是生命系统;热力学则又把生命看作是一个与其环境进行能量交换、使系统从无序创造出秩序,以保持和重建自身组织的开放系统。学科的不同,视角的不同,使人们一直对于生命难有统一的概念。
另有科学家认为,生命现象与非生命现象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而是其间存在着连续性。譬如汽车等无机物由于也能进行新陈代谢,所以这些非生命系统也应认为是有生命的。
对于生命的定义,古典哲学最主要的论点认为: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的,且都必然经过发生、发展与消亡的过程。20世纪80年代末兴起的计算机与生物学交叉的前沿科学更认为:生命的定义不仅要涵盖已知的生命,而且要涵盖未知的或可能的生命,包括在计算机中创造的数字生命等其它生命形式,也都应视为生命。当代生态伦理学家则进一步明确指出:生命不仅是指人类和其他有机体,而且也包括河流大地景观和生态系统。
综上论述应当认为,就广义生命而言,河流也是有生命的。
第二节 河流自然生命概述
(一)地质年代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大陆板块的形成与剥蚀,经历了沧海变桑田的漫长历史变迁。以黄河为例,由于喜马拉雅构造运动,流域内或隆起上升为高山峻岭,或下降为古老盆地,或断裂为深陷峡谷,从而奠定了呈明显三级阶梯形状的地势地貌格局。
(二)孕育河流生命的串联湖盆。距今约150万年,进入中更新世、晚更新世和全新世,古黄河先后经历了胚胎孕育期、诞生成长期、发育成熟期、古河床调整期等历史时期。湖盆发育,河床下切,沟谷侵蚀,水系发展迅速,终于全线贯通,形成一条奔腾入海的大河。此后,黄河两岸的独立湖盆逐渐干涸,沼泽盐碱地消失,在肥沃的冲积平原上,植物茂盛,动物繁衍,特别是人类的出现,使黄河流域充满生机。
(三)血脉维系的纵横水系。由于地质构造运动的差异,各条河流形成的形态也各不相同。以黄河为例,特殊的构造环境,使之形成了许多大的弯曲形状,素称“九曲十八弯”。上游断裂发育,峡谷众多,中游经过黄土高原,滚滚浊流,奔腾跌宕,下游为冲积平原。各河段陡缓相间,其水系,或呈格子状、羽毛状、网状,或呈扇状、放射状,千姿百态,性格迴异。全河支流众多,河网密集,在漫长的历史时期显示了旺盛的生命活力。
(四)以流动为主要特征的变化和运动。河流的外在形态是贯通,内在特质是流动。没有流动,河流就丧失了在地表和地下进行水文循环的功能;没有流动,河床缺少冲刷,河流挟沙入海的能力就会削弱;没有流动,水质就要退化,成为死水一潭,洄游鱼类等其他水生物种就会灭绝;没有流动,湿地得不到水体和营养物质补充,依赖于湿地的生物群落就失去了家园。总之,没有流动,河流也就不再是河流,而退缩为古地质时期一连串各自独立封闭的内陆湖泊。
流动需要动能,这种动能一是来自地貌高差形成的势能,一是源于水流本体的质量,后者是产生水流动能的内在因素。水流本体质量最主要的指标是流量。流量标志着河流水量空间分布的天然流态。如果河流流量减少,就会流速过缓,大量泥沙落淤,河槽隆凸,加剧河床抬高的速率,降低了河道纵比降,从而恶性循环,缩短河床生命周期。
(五)与水体共存共生的生物多样性。河流是哺育万物的绿色生命,它结束了早期地质时期的单调与死寂,宣告了物种进化时代的到来。作为陆地与海洋之间最长的生命带,河流在地球生命共同体和文明起源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它们昼夜不停地腾挪和搬运,以一种巨大的力量维持了生态环境和能量交换的总体平衡,源源不断地为生命共同体提供着高品位的营养。所到之处,莺飞草长,万木葱茏,大千世界充满生机。
第三节 河流的文化生命
(一)河流文化生命的起源。河流文化生命是自然生命的延伸与深化,它与人类历史的童年相伴而生。人类文明的第一行脚印,即印迹在河流岸边,因此人类的早期文明又称大河文明。通过逐水而居,原始人获得了一种简朴而充满希望的生活方式,并对河流产生了亲和、依赖和畏惧,推动了人类想象力和终极观念的形成。
在各大河流域,通过洪水周期性泛滥和引水灌溉,形成了最早的农业,并诞生了与之相适应的科学技术、政治文化和社会分工。饱含乳汁的尼罗河哺育了古埃及的7000年文化,被称为“水的原始颂歌”;印度河和恒河打开了古印度文明之门,成为“永恒的涅槃”;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孕育了古巴比伦文明,被誉为“世界文明的摇篮”;黄河流域造就了源远流长、一脉相承、多元文化交汇光辉灿烂的华夏文明。
通过河流,纷争不已的部落和相互隔膜的族群获得一种标志性的文化认同,产生了一种后来被称为民族凝聚力的文化倾向。在此基础上演化和提升的民族精神,形成现代民族国家的本土文化品格和深层意识形态。在河流背景下生成的这些认同和倾向,反过来又进一步赋予河流以一种崇高品格,使河流成为民族文化的象征和传统文化的载体,由此产生了河流的文化生命。
(二)河流文化生命的审美价值。在地球环境中,河流是最具运动性、可视性和永恒美学价值的自然景观,神奇微妙,难以穷尽。由于河流文化生命的存在,人们可以通过河流的故事触摸一段历史,一个族群;也可以通过历史的故事复活一条河流,一种记忆;这样把河流和历史抽象成一种符号,赋予它更加丰富的内涵,从而成为各民族发生、成长和可持续繁衍的文化资源。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水之所以被古人视为至善至美,正是由于它的流动和孕育并分解万物的功能。“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中国的圣人将它比为同样玄奥和捉摸不定的时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古希腊哲人将它比为不可重复的经验。托尔斯泰在描述人的精神成长时这样说:“人在不同的时期或时刻会呈现出不同的生命形态与精神面貌,就像河流有的地方宽阔、平静,有的地方狭窄、湍急;有的地方清澈、有的地方浑浊一样。”有声有色奔腾不息的河流激发了人类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和自然情怀,产生了独特的河流美学,掀开了地球自然和生物史诗中瑰丽壮美绵长的篇章。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文化。浩荡的巨川,湍急的洪水,柔美的溪流,神奇的峡谷,作为历史文化的空间载体,艺术创作的永恒母题,想象力的起点和极致,作为人与宿命搏斗的见证,在人文史上具有经久不衰的原初价值。
(三)河流文化生命的传承功能。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大河在经历盛与衰的同时,都进行了文明的孕育和吐纳,都是一部活生生的河流文化生命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会消失,伟人也会过去,而一条千秋万代哺育人们的大河,作为民族宝贵的自然遗产,却在那里不断地流淌,不断地记录着人间的快乐和苦难。由河流而衍生的河流文化,或记录治国安邦方策,鉴戒历史演进规律,标量科技发展水平,或演绎哲学思想,维系民族情感,反映民生要求。浩若烟海,灿烂辉煌,成为一个民族发展过程中重要的精神宝库。因此,河流生命不仅仅是一种经济资源、战略资源,还是不可替代、亟待保护的文化资源。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不仅需要河流水资源永续利用的支撑,同样需要河流文化生命的延续与传承。以黄河为例,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既承载了华夏文明的悠久历史、深厚底蕴,又彰显了黄河文化的丰富多彩、博大精深;既具有宽容的胸襟、阔大的气度,又蕴含历经沧桑的人生精义;既具有厚重的文化流韵,又充满了对未来的畅想遐思。但这河流文化生命的存在和传承,都必须以河流的健康生命为载体。
(四)河流的自然生命与文化生命。河流的自然生命与其文化生命的关系,归根结底属于物质与精神、存在与意识的关系。河流的文化生命因自然生命兴而兴,因自然生命衰而衰。在国外,诞生于两河流域的巴比伦文明,后来之所以成为“陨落的空中花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即在于水利灌溉系统的破坏和土地沙漠化;在中东地区安纳托利亚高地上,世界上已知远古文明之一的赫梯文明,可以追溯到公元前7000年,在漫长岁月里,由于特大干旱的来临,文明颓败,成为来去匆匆的废墟遗址;在美洲,曾历经15个朝代、创造玛雅文化的科潘国,同样也是由于遭遇特大干旱、河流干枯,导致了这一地区文明的崩溃与失落。在中国,黄河支流无定河流域一度规模宏大、固若金汤的都城——统万城,由于人类战争、乱垦滥伐等长期干涉,生态平衡遭到严重破坏,塞北草原急剧沙化,终于沦落为毛乌素沙漠湮没的废墟,“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即是当时的真实写照;位于黑河中游的黑水国,因农业用水长期过度开发,河流断绝,成为被沙漠湮没的历史碎片;新疆塔里木河下游,因孔雀河断绝、罗布泊枯竭,导致了楼兰国的神秘消失;古代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新疆雅尔湖畔的交河古城,因两河交汇绕城而得名,曾有1000多年之久的辉煌历史,亦因两河的衰亡成为一座死城,载体不复存在,相应的文化当然也就成为历史遗踪。
第三章 河流与人类共存的三个历史阶段
河流是存在于冥冥时空之中的客观物质,其运动与发展具有独立的规律性,并对外界有着巨大的反作用力。人类作为一个特殊物种,在漫长的自然进化中,蒙受了河流的巨量恩惠,并对河流的认识不断发生变化。研究认为,河流与人类在“双向创造”的共存进程中,共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
第一节 河流的神话时代
在人与河流的关系上,经历过一个漫长的神话时代。人类早期所经历的大洪水,在各民族记忆中都留下了深刻烙印。《旧约·创世纪》把大洪水视为上帝对人类的惩罚,留下了“诺亚方舟”的传说。在中国,面对上古时期洪水滔天的巨大灾难,人们希望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把“天补上”,“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共咨”(《尚书·尧典》)。
中国的河神崇拜由来已久。殷周时代已相当流行,甲骨文中有很多占卜祭河活动的记载。《诗经》中“怀柔百神,及河乔岳”的诗句对周代大规模祭河活动多有记述。由于长时期为洪水所迫,迁徙无常,人们寄希望于河神能够控制洪水,于是凡有河流的地方,就修建河神庙。
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在难以理喻的自然现象面前,人类童年的恐惧、崇拜和迷信油然而生,由此诞生了最早的原始宗教。这一时期主导意识形态的是泛神论和万物有灵论。
第二节 河流的妖魔化时代
当神化屡屡不能奏效时,人类对河流的情感投射模式发生了变化:敬畏与仇视相伴而生。人们时而把河流视为普渡众生的神祗,时而将其看作青面獠牙的魔怪。于是,河流的妖魔化时代开始了。
在大禹治水的传说中,“禹王锁蛟”将河流定位于妖魔。“河伯娶妇”、“河神娶妇”曾经作为一种庄严而荒唐的仪式,年复一年地在大河两岸上演。在中国,“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广为流传。在古埃及,一年一度的泛滥节,将一位花季少女活活投入尼罗河中,以取悦河神给人们带来平安和富足。这种祭河神的陋俗延续了几千年,直到1952年才被取消。洪水泛滥的灾害威胁以及对河流的妖魔化认识,使人类对河流的征服意识与日俱增。
第三节 河流的工具化时代
随着社会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人类获得了利用自然的能力并意识到了自己的主体地位与河流的使用价值,尝试对河流进行改造,哲学理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与河流关系史自此进入工具化时代。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原始农业灌溉逐步发展为传统水利,并进而成为农耕文明的命脉,在人类的生存与社会发展进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1936年美国科罗拉多河峡谷建起世界上第一座现代化大坝——胡佛坝,开辟了水利水电资源开发利用的新时期。60多年间,已经有80多万座钢筋混凝土坝矗立在世界不同区位的河谷中,农业灌溉、水力发电得到迅速发展,有力推动了人类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但与此同时,过度利用河流经济价值的行为也愈演愈烈,在认识上,由此形成了人类中心主义。
第四节 当代河流的空前危机
由于人类活动的巨大影响,至20世纪后半期,几乎全世界范围内的河流都不同程度地遭遇单项或多项并发症:河源崩溃,尾闾消失,河槽淤塞,河床萎缩,河道断流,湿地退化,水质污染,洄游生物灭绝。
“沙起额济纳”拉响黑河流域生态警报,石羊河民勤绿洲出现新生态难民,海河水污染带来的沉重伤痕,“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内蒙古高原沙进人退,塔里木河尾闾台特马湖干涸30多年,最大的高原湖青海湖水位下降10米……以河流生命危机和水资源极度短缺为主要标志的生态环境恶化愈演愈烈。
黄河断流举世震惊。据统计,自1972年黄河首次断流到1999年,28年间黄河有22年出现断流,尤其是20世纪90年代,黄河不仅年年断流,而且断流的时间不断提前,断流时段和距离不断加长。1992年持续两个多月的断流,使山东滨州、东营两地4000多万公顷农田无法播种,500万公顷夏苗干枯死亡。1996年胜利油田因无水可注致使许多油井被迫关闭,仅上半年直接经济损失即高达3亿多元。最为严重的1997年,黄河下游断流时间多达226天,断流河段长达704公里,断流的位置从入海口延伸到河南开封。农田嗷嗷待哺,人们吃水危急。自古以来咆哮入海的的万里巨川、贯通三大高原四大地理台阶的历史长河一度成了时断时续、首尾分离的无尾河川。
黄河的最大支流渭河,因流域来水逐年偏少,加之过度用水,大量泥沙淤积入黄口,不仅使自身河床逐渐抬高,并严重威胁黄河干流。盛唐时期流水潺潺、绿意盎然、号称“八水绕长安”的风水宝地,不仅早已风光不再,而且成为一道十分棘手的“肠梗阻”治河难题。
黄河的第二大支流汾河,由于大量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排入河道,河水流至下游时已经“病疾缠身”,变为水质混浊、臭味刺鼻的劣五类水质。当年汉武帝刘彻巡行河东,泛舟河上所作《秋风辞》中的意境“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唐代大诗人岑参吟诵的“舜曲烟火起,汾河珠翠明”等所表现的美好景色,均只是历史的回忆。
埃及在尼罗河上建成阿斯旺大坝后,水库上游大量泥沙迅速淤积,不仅预期效益大大损失,并带来了两岸土地贫瘠、环境污染、派生血吸虫病灾难性后果。
印度于1950年代耗费巨资在巴基拉蒂大峡谷修建的德里大坝,不仅建功不佳,反而存在诱发八级以上大地震的严重威胁,被称为最昂贵而最危险的大坝。
至20世纪末,黄河、尼罗河、科罗拉多河、恒河、阿姆河等中外许多河流,都因入海流量太小,枯水季节甚至断流,失去了天然状态下对于下游的供水能力。许多水系发育、奔流滚滚的大河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河流承受的生命威胁,使人们对工业文明以来的河流治理开发业绩提出了另面的质疑。
第四章 河流的生命权利
在地球生命体系中,人类是唯一拥有理性的物种。人类可以认知和欣赏自然,也可以利用和开发河流,但在人类面前,河流并非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河流的叛逆在于人类对河流内在权利的漠视。
达尔文曾指出:“自然选择不可能是专为另一个物种的利益而在一个物种里产生任何改变。”同其他物种一样,河流应拥有为自身目的和实现其自身价值而存在的基本权利。
第一节 河流的完整性权利
人类以河流水资源的支撑体系来维持生存,并且一代又一代使用和消耗着这些有限的资源。传统发展主义理论认为,既然大自然是为人类而安排的,就应该对自然资源加以充分利用,而将其吃光喝净为人类造福几乎就是天经地义。这种传统理论驱使的结果却酿成了悲哀的现实。
作为大气和地球水文循环不可或缺的链条以及民族文化的自然支撑体系,河流完整性权利被屡屡侵犯的后果是流域生态系统的紊乱以及民族文化心理的巨大缺失。20世纪九十年代黄河连年断流曾引起海内外的巨大震动,由此促使黄河水资源迈向统一管理和调度。在新的历史时期,尊重与恢复河流的完整性应该成为人类的伦理义务。
第二节 河流的连续性权利
生态系统是有机耦合的,流域是一个连续的整体。流域的连续性表现在流域内水域的连续性,包括地表水和地下水的连续性、水域和陆域的连续性。其间,河流无疑是流域生态系统连续性的最重要保证。但是,由于传统人类活动无视河流及生态系统的这一权利,大量工程建筑物切割了水域之间、水陆之间的生命链条,破坏了水陆及流域生态系统的连续性,连续的生态系统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区域,必然走向枯萎和单一化。
第三节 河流的清洁性权利
流域的气、水、土圈对一些污染物可以通过物理、化学、生物等作用,使其降解,对污染物具有一定的净化能力。但在很多流域和地区,对河流污染物的排放量已经大大超过其净化能力,造成流域内总体环境质量的持续下降。流域环境状况陷入恶性循环,导致生态系统赖以存在的流域环境趋于恶化。
在化学合成工业高度发展的今天,高分子化合物产品大量生产和使用,成为影响流域物质循环的有害物质,这种物质在流域内大量积聚,使流域的物质循环出现障碍,并极易被人与动物吞食导致死亡。
第四节 河流的用水权利
如果把全流域看作一个水社区,河流既是这个社区的基本载体,也毫无疑问应是这个社区的重要成员。河流拥有从自身水资源中获得保证生存的基本水量的权利。在所有河流尤其是资源性缺水流域规划中,河道应作为一个基本用水户予以初始水权的分配,保证全年至少有免于断流的最低流量;在枯水年发生经济用水和河流生命用水矛盾时,应保证维持河流生命的用水。
第五节 河流的造物权利
河流作为流域生命的共同保障,拥有创造并哺育所有物种生长繁衍的权利,让所有存在物自我实现应成为芸芸众生的共同权利。
河口地区是河流入海过程中形成的冲积地带,河流挟沙入海是一个填海造陆的过程,也是一个生态造物的过程。这一广阔地区依赖水域生存的各种生物形成一个特殊的流域生态系统。当河流的流动被改变或终结时,这一流域特有生态系统的条件被破坏,也就改变或终结了这一丰富多彩的造物过程。
第五章 河流生命论:一种新的治河理念
第一节 河流生命论产生的时代背景
(一)全球范围内出现的河流生命危机,引发了“重新定位人与河流关系”的社会思潮。现代生态伦理学家美国的梭罗和利奥波德,提出尊重大地和自然的权利。一些生态科学家提出“还河流以生存空间、退田还湖、减少堤坝、重建河流生命网络”的政策建议,在欧美许多河流和流域开展了“生命之河”项目。
莱茵河流经欧洲9个发达国家,历史上对有关地区工业化做出过突出贡献,但也付出了沉重的环境代价。至20世纪下半叶,莱茵河水灾频发,水质恶化,严重危害两岸居民生活质量。世界自然基金会自1987年开始探讨并实施在莱因河流域恢复湿地、重建河流生命活力的计划。荷兰等国家通过一系列生态恢复行动,使这条重要的国际河流得到了明显改善,湿地生态系统复苏,流域内生物多样性得到恢复;河流洪灾风险降低,同时促进了河流文化的回归。
(二)在中国,近年来河流问题正引起全社会的广泛关注,对黄河水资源实施统一管理和调度、拯救母亲河行动等,客观上推动了治河新理念的产生,并引发了一场河流伦理的革命。
1998年1月,针对黄河断流日益严重的严峻形势,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163位院士联合签名发出《行动起来,拯救黄河》的呼吁书:黄河断流,意味着整个黄河流域生态环境正在继续恶化。严重造成下游土地荒漠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影响着下游经济的发展、民众的生存。黄河断流,还将对中华文化、民族心理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1999年初,包括43位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在内的近300位专家,在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工程院院士钱正英主持下,展开了一场攻坚战。历经一年多,完成了《21世纪中国可持续发展水资源战略研究》综合报告。报告深刻剖析了50年水资源开发利用的经验教训,科学分析了水资源现状和发展形势,提出了应采取“八大战略性转变”,“以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支持我国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水资源总体战略。
世纪之交,国家对传统的水利发展模式和经验教训进行了总结和反思,确立了新的水利方针和治水思路,即:从传统水利向现代水利转变,以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支持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对于黄河治理,水利部长汪恕诚通过深入分析,明确提出了“堤防不决口,河道不断流,污染不超标,河床不抬高”的“四个不”的奋斗目标。
第二节 “维持河流生命”思想的提出
2002年2月,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在江苏无锡召开的全球水伙伴中国地区委员会高级圆桌会议上,首先提出了“河流生命”的概念。他说:“黄河养育了中华民族,哺育了我们民族的成长。但现在,随着经济发展用水要求日益迫切,灌溉面积逐渐扩大,用水量越来越多,除了用掉已分配的可用水量,还用掉了输沙用水,随之出现了断流现象,致使主河槽淤积、萎缩加剧,河口生态遭到严重破坏。我们常把黄河比喻成母亲河。如今母亲的乳汁已经被喝干了,难道还要再喝她的血?我们说,河流是有生命的。现在黄河水量相对减少,可是用水却在持续增加,人们在引水发展经济的同时,忽视了黄河自身的生命存在。把水喝干了,河流是要死掉的。”因此他强烈呼吁:必须建立“维持河流生命的基本水量”的概念。
此后,李国英在一次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中,结合黄河治理问题,对维持河流生命的涵义作了进一步阐述:在全球更加注重可持续发展的今天,树立“维持河流生命”的概念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维持河流的生命也就是维护人类自己的生命。它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价值理念。维持河流的生命要有一个基本水量,不同的河流有不同的标准。对于黄河而言,无论从情感上,还是理性上,我们都不能让母亲河断流。如果单从数学的角度讲,只要有一个流量也可以说她还活着,但正如一个生命垂危的植物人一样,实际上这个生命已经失去了功能。因此我们研究认为,要保持母亲河正常生命活力的基本水量,至少要考虑三方面的要求,一是通过人工塑造协调的水沙关系(即调水调沙措施),使黄河下游主河槽泥沙达到冲淤平衡的基本水量;二是满足水质功能要求的基本水量;三是满足河口地区主体生物繁殖率和生物种群新陈代谢对淡水补给要求的基本水量。
“维持河流生命”思想的提出,是河流治理理论的一个重大转折。这一新理念,很快在社会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
第三节 “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理论框架
黄河流域是资源性缺水的流域,随着经济社会的迅速发展,流域水资源供需矛盾日益尖锐,以黄河断流为标志,维持黄河生命的水量被挤占,生态用水被忽略,导致了黄河下游河道泥沙淤积严重,河道萎缩趋势不断恶化,“二级悬河”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所有这些说明黄河的生命已经受到严重威胁。面对这一严峻形势,黄河水利委员会认为:作为国家负责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的流域机构,应当做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代言人。必须根据“维持河流生命”的观点确立一种新的治河理念,以指导今后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的深入发展。
为此,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2004年1月,黄河水利委员会党组在全河工作会议上正式宣布:建立“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治河新理念。其理论框架是:将维持黄河健康生命作为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的终极目标。“堤防不决口,河道不断流,污染不超标,河床不抬高”为体现其终极目标的四个主要标志,该标志应通过九条治理途径得以实现,“三条黄河”建设是确保九条治理途径科学有效的基本手段。
2004年7月,黄委公布了“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理论体系构想,共由三大部分组成:一是严密的治河理论体系,涉及河流生命的理念、目标、评价指标体系等。二是生产体系,将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理念落实到生产实践、年度任务。三是建立河流伦理学,从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的角度,研究河流生命的权利、河流伦理原则、河流伦理学与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关系等。
至此,“维持黄河健康生命”,从终极理念到具体指标,从理论研究到生产实践,从生命关怀到伦理思想,开始进入全面的研究与探索。
“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理论构架的形成,标志着黄河治理开发与管理将发生一场革命。在这场革命中,人与河流的关系将从对抗走向亲和,河流生命将从濒危走向复活。
第六章 河流伦理学与维持河流健康生命
第一节 河流伦理学的主要功能
“维持黄河健康生命”治河新理念,从理论上提出了黄河治理的终极目标以及如何实现这一终极目标的重大问题。河流伦理学是“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有以下基本功能。
一是认识功能。河流伦理学,既是对人与河流的具有真理性和合理性的认识,又是对人与河流关系的一种规范,并不断地在新的发展实践中探索前进。正确地认识人与自然,才能有效地促进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河流伦理学的认识功能,在于提高人们对于河流生命的科学认识水准,借助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理论去进行观察、分析、解释、反思、预测,从而把握人与河流和谐相处的规律性,规范自身的社会行为。
二是价值导向功能。河流伦理学的研究,在特定的时代和文化背景下体现和建构一种新的价值判断与标准。其积极的价值导向功能,集中表现为河流生命理念的培育与弘扬。在认知领域中对“天人合一”的古老哲理作出具有丰厚文化内涵的现代阐释,在道德领域中召唤关爱自然的良知,在情感领域中召唤美感的永续。
三是调控管理功能。河流伦理学的调控管理功能主要体现在人与河流关系上的自我调适,探索科学管理、决策咨询等方面,发挥积极的理论指导作用和实践参与作用,将人与河流的关系,从以往改造、征服的关系转向好朋友的关系。
第二节 河流伦理学的哲理启示作用
中国传统哲学是河流伦理的哲学基础。“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国传统哲学中的古老概念,是诸多思想体系的出发点与归宿点。“天人合一”认为,天是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天人本是合一的。但由于人制定了各种典章制度、道德规范,使人与自然变得不协调。因此主张尊重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这一古老哲理,精辟地阐述了人与自然之间所蕴含的深刻张力,为确立河流伦理新观念,消除人们对河流所具有的征服、改造的异化倾向,提供了深邃的哲学启示。
文化与环境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人的哲学观念。近几百年来,科学技术的发展,在给人类带来成功与福利的同时,也使人们滋生了泛人类主义思潮。其代表性的观念有:与自然对立的自然观、急功近利的发展观、不公正地对待自然的伦理观、忽视自然本体价值的价值观等。在这种思想观念的支配下,人们的决策、管理、生产、消费等行为对自然环境产生了强烈的危害性。
德国大诗人歌德说过:“大自然从未犯错误,犯错误的是人。”伟大的思想家恩格斯说过:“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每一次胜利,自然界对我们都进行报复。”无数事实表明,自然是不能被征服的。而能够毁灭一个民族的,只有自然环境。
第三节 河流伦理学的理念支撑作用
理念是人们实现既定目标的基本前提。有了科学的理念,才会产生精神支柱和动力,才能坚定不移地为真理而努力奋斗。理念也是一种文化。文化具有根深蒂固的潜在性,因此要确立“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新理念,重要的是倡导一种人们与河流和谐共处的文化,用一系列的精神、信仰、观念等感化人们的思想,化为发自内心的主动爱护河流的行为。如此,才能最终实现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目的。
第四节 河流伦理学的舆论感化作用
亲近河流的资质存在于人类的内心深处,面对黄河断流、海河断绝、淮河与太湖污染和长江的黄河化以及许多青山绿水变为穷山恶水的事例,人们已经开始觉悟,尊重自然规律意识的回归,正在尝试追求一种新的理念。这是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重要基础,也是人类生命永续的希望所在。
河流伦理学的建立,反映了人们理性回归的需要,顺应了社会发展的客观要求。通过各种传媒手段,把这种新理念,广泛宣传到社会各界,使全社会自觉接受这个观念,意识到河流要有健康的生命形态,黄河不能断流,更不能吃干喝尽。从而为实现“维持河流健康生命”创造有利的舆论环境和社会氛围。
第七章 河流伦理学研究实施计划
河流伦理学是一个具有边缘性、交叉性的全新学科,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下大功夫来研究。因此,必须博采众长,联合攻关,创新思维,勇于探索,深入推进。初步制定实施计划如下。
第一节 初步确定的研究课题
1.经济社会发展中的河流健康生命
2.河流伦理学的哲学基础
3.河流自然生命概述
4.人与河流关系史论
5.河流与文明起源
6.关于河流文化生命
7.21世纪河流伦理的理论与实践
8.河流伦理与河流立法
9.河流伦理与维持黄河健康生命
第二节 计划进度安排
1.2004年7月提出《河流伦理学研究框架》,报委初步审查;
2.2004年9月召开国内有关学科专家、学者参加的河流伦理研讨会。吸收会议成果,修改完善《河流伦理学研究框架》,报委审定;
3.2004年10月确定各课题承担单位、协作单位和主持人,签订委托研究合同;
4.2005年3月各课题提交阶段性成果;
5.2005年4月召开各课题座谈会,研究课题运行情况;
6.2005年6月各课题提交研究成果,委组织审查验收。
7.2005年8月最终完成《河流伦理学》研究成果,与维持黄河健康生命其他成果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