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黄委的总体部署，关于河流伦理的研究，作为“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理论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已经正式启动。这是一个边缘学科，也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最近，我们组织人员对此进行了初步研究和探索，下面，我把初步研究成果向大会作一简要汇报，不当之处请给予指正。我的汇报分为四个部分。

一、河流伦理产生的背景

由于自然因素和人类活动的巨大影响，当前几乎全世界范围内的河流都面临着空前的危机。这种危机表现在，它们都不同程度地遭遇着单项或者多项并发症。有的河道频繁断流，尾闾消失；有的河槽不断淤积，河床萎缩加剧；有的河流串联的湖泊出现干枯，源头草场退化；有的水质污染严重，洄游生物灭绝。譬如，在内蒙古额济纳地区，连年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不仅暴露出黑河流域严重的生态问题，而且引起了全国乃至世界有关地区的高度关注。石羊河流域昔日碧波连天的青土湖已经不复存在，这里的民勤绿洲出现了许多新的生态难民。海河的水量早已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以至于承载重要海港的天津市不得不频频向黄河伸出求援之手。新疆塔里木河尾闾的台特马湖也已经干涸30多年，我国最大的高原湖——青海湖水位陡然下降了十几米。等等，这方面的例子很多。

在国外，这种现象也不乏其例。埃及的尼罗河阿斯旺大坝建成之后，由于水库泥沙迅速淤积，不仅预期效益大打折扣，而且给两岸带来了土地贫瘠、环境污染、血吸虫病等灾难性的后果。印度耗费巨资修建的德里大坝，建成后经专家鉴定，存在诱发八级以上大地震的严重威胁，被称为最昂贵也是最危险的大坝。另外，美国的科罗拉多河、欧洲的第二大河阿姆河等很多河流，也都存在着水资源锐减、干旱严重等各种各样的生态恶化问题。

黄河的问题更为突出。前些年，黄河断流曾经引起举世震惊。据统计，从1972年黄河首次断流到1999年，28年之间下游22年出现断流。特别是90年代，黄河不仅年年断流，而且断流的时段和距离不断加长。1997年全年断流226天，断流河段从入海口一直延伸到河南的开封，长达704公里。城乡供水，工业生产，农业灌溉，全线告急。当时，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163位院士联名上书，呼吁拯救黄河！1999年黄委根据国家授权对黄河水资源实行统一管理，对全河水量实施统一调度以来，至今已经实现连续五年不断流。应该说，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成就。但尽管如此，由于水资源尖锐的供需矛盾总体趋势没有改变，因此目前黄河不断流的保证措施仍然十分脆弱，防止不断流的形势，依然非常严峻。另一方面，由于黄河输沙用水被大量挤占，下游河槽严重萎缩，“二级悬河”形势加剧，致使主河槽过洪能力显著下降，滚河、斜河情势时有发生，每年汛期防洪形势都十分紧张。

凡此种种，大量的现实情况说明，当前中外许多河流都承受着沉重的生命危机，而且这种趋势正在向愈演愈烈的方向发展。这不禁使人们对工业文明以来的河流治理提出了新的质疑。河流治理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如何正确处理人类社会发展与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关系？河流除了它的工具性价值以外，是否还应该尊重其本体的生命价值和权利？怎样贯彻科学发展观，让哺育人类与万物的河流生生不息，以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支撑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在新的历史时期，这一系列重大问题，都迫切需要作出明确的回答。

可以说，河流伦理的研究，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二、关于河流生命

（一）一般生命的定义

很长时期以来，对于生命的定义，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解释。生理学界认为，只要能够完成消化、呼吸、发育、生长、新陈代谢的系统都可视为生命系统；生物化学家往往把可以传递遗传信息的系统看作是生命有机体；进化论者又把一个能够通过自然选择进化的系统看作是生命系统。也有科学家认为，生命现象与非生命现象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他们之间存在着连续性。生态伦理学家则进一步指出：生命不仅是指人类和其他有机体，而且也包括河流大地景观和生态系统。

从哲学和辩证法的观点来说，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的。所不同的，只是它们生命的存在方式，有的是生长，有的是运动，有的是流动，而互有差异。从这一观点出发，应当认为，河流也是有生命的。

（二）河流的自然生命

一般来说，伴随地质年代轰轰烈烈的板块构造运动和沧海变桑田的漫长变迁，一条河流的形成，都经历过胚胎孕育、雏形乍现、发育成熟、河床调整等历史时期。随着河床下切、沟谷侵蚀、水系迅速发展，最终全线贯通，形成一条奔腾跌宕的河流。

由于地质和地理环境的差异，每条河流的形态都不尽相同，但归纳起来，构成河流的生命要素，却不外乎这么几个方面。

一是它们都有一个完整贯穿的河道形态，并由众多支流和纵横水系汇集而成；二是由于大陆板块的构造运动，均表现为上中游断裂发育，地势高峻，峡谷众多，下游为冲积平原，因而呈阶梯形的地貌特征；三是大多河流往往与流域内的一些湖泊沟通串联，譬如，长江的鄱阳湖、洞庭湖，黄河的扎陵湖、鄂陵湖、东平湖等等；四是河流的变化与运动以流动为主要特征；五是河流水体与其间的生物多样性共存共生。

正是由于上述这些生命要素，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地球上无数的河川溪流才显示了它旺盛的生命活力。它们或者汹涌澎湃，或者潺潺细流，昼夜不停地腾挪搬运，以一种巨大的力量维持了生态环境和能量交换的总体平衡，以其独特的生命方式哺育和滋养了丰富多彩的各类生命。河流所经之处，生灵跳跃，万物丰茂，充满一片生机。

在这里，我想重点阐述的是，河流的第四个生命要素——流动。河流的外在形态是贯通，内在特质是流动。没有流动，河流就丧失了在地表和地下进行水文循环的功能；没有流动，河床缺少冲刷，河流挟沙入海的能力就会削弱；没有流动，河流就会成为死水一潭，水质就要恶化，与其共生共存的水生物种就会灭绝；没有流动，沿途湿地得不到水体和营养物质补充，依赖于湿地的生物群落就会失去家园。一句话，没有流动，河流也就不再是河流。

而流动需要足够的动能，这种动能除了来自从上游到下游形成的高差势能之外，更重要的是产生水流动能的内因——河流水量。如果一条河流的流量急剧衰减，就会出现河道萎缩、泥沙淤积，河槽隆起等恶性循环状况，从而大大缩短河流的生命周期。

正因如此，我们认为，要维持河流的健康生命，必须首先保证能够维持进行其生命循环的河流水量。

（三）河流的文化生命

河流的文化生命是河流自然生命的延伸。打开人类文明的史册，不难发现，世界四大文明古国都与大河文明相伴而生。尼罗河哺育了古埃及7000年文化，被称为“水的原始颂歌”；印度河和恒河开启古印度的文明之门，成为“永恒的涅槃”；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孕育了古巴比伦文明，被誉为“世界文明的摇篮”；而我们的黄河，更是造就了一脉相承、光辉灿烂的华夏文明，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华民族的摇篮。

河流文化生命具有很强的传承功能。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大河在经历文明孕育和吐纳的过程当中，都是一部活生生的河流文化生命史。这种河流文化，或是记录治国安邦的方策，鉴戒历史的演进规律，或是标量科技发展水平，演绎哲学思想，或是维系民族情感、反映民生要求，浩若烟海，灿烂辉煌，成为一个民族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精神宝库。以黄河为例，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承载了华夏文明的悠久历史和深厚底蕴，彰显着黄河文化的丰富多彩、博大精深，蕴含着我们这个民族历经沧桑的人生精要，寄托着炎黄子孙的民族情感。

河流自然生命和文化生命的关系，归根到底属于物质和精神、存在和意识的关系。河流的文化生命伴随其自然生命兴盛而兴盛，同样也因其自然生命衰亡而衰亡。这种历史的印证，古今中外，枚不胜举。一度辉煌的巴比伦文明，后来之所以沦为“陨落的空中花园”，致命的原因就在于水利条件的破坏和土地沙漠化；中东地区远古时期的赫梯文明，在特大干旱的笼罩下，成为一片来去匆匆的废墟；美洲创造玛雅文化的科潘国，因河流长期干枯，导致了该地区文明的崩溃与失落；在我国历史上，黄河支流无定河流域内规模宏大的都城——统万城，河西走廊黑河流域的黑水国，无不是由于生态平衡遭到严重破坏，最终被沙漠所湮没。

载体不复存在，相应的文化当然也就成为历史的遗踪。这种沉重的历史教训，应当深深汲取。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不仅需要水资源的永续支撑，同样需要河流文化生命的延续和传承。而河流文化生命的传承，当然必须以源远流长的河流生命为载体。

三、关于河流的权利

（一）河流与人类共同发展的三个历史阶段

人类作为一个特殊的物种，在漫长的自然进化中，蒙受了河流的巨量恩惠，并对河流的认识不断发生变化。研究认为，人与河流在“双向创造”的进程中，共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

一是河流的神话时代。人类早期所经历的大洪水，在各民族记忆中都留下了深刻烙印。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在难以理喻的大自然面前，人类童年的恐惧、崇拜和迷信油然而生，由自然崇拜诞生了最早的原始宗教。这一时期主导意识形态是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泛神论和万物有灵论。

二是河流的妖魔化时代。当神化的结果屡屡不能奏效时，人类对河流的敬畏与仇视往往相伴而生。这时，人类对河流的情感模式发生了变化。时而把河流视为普渡众生的神灵，时而把它看作青面獠牙的魔怪，就这样，河流的妖魔化时代开始了。

三是河流的工具化时代。严重的洪水泛滥威胁，使人类对河流的主宰意识与日俱增。随着科学技术水平的提高，人类逐步获得了向自然斗争的能力并意识到自己的主体地位，便着手对河流进行改造、利用进而“征服”。由此，人与河流关系史进入工具化时代。

应当说，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由于河流的利用，原始农业灌溉逐步发展为传统水利，进而成为农耕文明的命脉。人类的这种实践与认识，对于社会发展的确曾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1936年美国科罗拉多河峡谷建起世界上第一座大坝——胡佛坝之后，全世界范围内水利水电资源的开发利用，更进入迅速发展的新时期，大大推动了科技进步和人类社会发展。

但是与此同时，由于认识上形成的人类中心主义，而忽视了河流的本体价值，人类对河流盲目追逐和过度利用经济价值的行为也愈演愈烈。人类试图通过工业文明的功力一劳永逸地使江河驯服，对河流的自身规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导致众多河流都出现了空前的危机，而这种危机又反过来直接作用于人类自身。

（二）河流的权利

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是否应当承认，河流在履行义务的同时，也应拥有它自身存在的基本权利呢？我们研究认为，答案应该是肯定的。这种权利，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河流的完整性权利。河流的水资源体系支撑着人类一代又一代维持生存，但这些水资源又是有限的。现实中，作为大气和地球水文循环不可或缺的链条，河流的完整性权利屡屡被侵犯，其后果直接导致了流域生态系统的巨大断裂和民族文化心理的缺失。20世纪九十年代黄河连年断流引起的举世震惊，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证。

2、河流的连续性权利。流域是一个连续的有机耦合的生态系统。流域的连续性表现为水域的连续性，包括地表水和地下水、水域和陆域的连续性。其中，河流无疑是流域生态系统融汇贯通的最重要保证。人类活动如果无视河流的连续性权利，人为切割水域、水陆之间的生命链条，把连续的生态系统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区域，那么，河流必然走向枯萎和衰亡。

3、河流的清洁性权利。在化学合成工业高度发展的今天，高分子化合物产品的大量生产和使用，成为影响河流流域物质循环的有害物质，这种物质和大量污染物排入河道，给河流的物质循环造成了严重障碍，导致河水质量持续下降，使各种生态系统赖以生存的流域环境不断趋于恶化。“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浊陷渠沟。”，面对河流污染对人类的巨大反作用，是到了还河流清洁性权利的时候了。

4、河流的用水权利。毫无疑问，河流作为流域的躯干和基本载体，应当拥有从自身获得保证生存水量的基本权利。然而，在人们的意识中，河流的这种用水权利，并没有得到承认和尊重。在传统的发展主义理论看来，大自然是为人类所安排的，把河水吃光喝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应该尽快走出这一误区，在所有河流特别是资源性缺水流域规划中，应该把河流本身作为一个基本用水户给予初始水权的分配，保证至少有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最低用水流量。

5、河流的造物权利。河流作为流域生命的共同保障，创造并哺育了所有物种的生长和繁衍，让所有存在物自我实现，应成为芸芸众生的共同权利。尤其是河口地区，河流输沙入海的过程，既是一个填海造陆的过程，也是一个生态造物的过程。在这一广阔地区，依赖水域生存的各种生物形成了特殊的流域生态系统。当河流的流动被改变或者终结时，这一流域生态系统被破坏，也就终结了这一丰富多彩的造物过程。

四、河流伦理与维持黄河健康生命

　　（一）河流伦理的研究意义

从2002年2月黄委李国英主任在全球水伙伴中国地区高级圆桌会议上首先提出“河流生命”的概念之后，两年来，这一新的治河理念得到了国内外水利界的强烈反响。今年年初，黄委党组在全河工作会议上正式确立了“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理论框架，并进一步确定了它所包括的三大组成部分，即治河理论体系，生产实践体系和河流伦理体系。其中，开展河流伦理研究的目的正在于，唤起人们自我警醒，自觉接受“维持河流健康生命”新理念，以自己的聪明睿智和果敢行动，投入捍卫河流生命的重大实践之中。

因此，河流伦理的主要功能：一是提高人们对于河流生命的科学认识水准，借助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理论进行观察、分析、反思、预测，从而把握人与河流和谐相处的规律性，规范人类自身的社会行为。二是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对河流生命理念进行培育和弘扬。在道德领域，召唤呵护河流的良知，在情感领域，召唤美感的永续。三是改善调控管理，将人与河流的关系，从以往改造、征服的关系转为和谐相处、共存共生的关系，唤起人们尊重自然规律意识的回归。

据此，河流伦理研究的主要任务，一方面是要广泛动员各有关学科，从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的角度，进一步完善“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理论。另一方面，是要利用人类内心深处亲近河流的天然资质，让全社会从根本上认识黄河水资源统一管理与调度、黄河调水调沙等当今治河举措的重大意义，树立起维持黄河健康生命的自觉意识，使之充分发挥好哲理启示作用、理念支撑作用和舆论感化作用。

　　（二）河流伦理研究的实施计划

河流伦理的研究，是关于人与河流关系的伦理原则和道德规范体系。其主要特点，一是在伦理关系上，将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拓展到人与河流的关系，主张人类应尊重河流自然形态，在维持河流健康生命的前提下，开发利用水资源，与河流和谐共生，统筹发展。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科学发展观。二是在时代背景上，是人类在遭到大自然的多次报复之后，经过理性思考而形成的伦理思想选择。三是在伦理价值观念上，认为河流既有其工具价值，同时还有它自身的本体价值。

为了便于河流伦理研究的开展，我们初步拟定了以下研究选题：

1．经济社会发展中的河流健康生命；

2．河流伦理学的哲学基础；

 3．河流自然生命概述；

4．人与河流关系史论；

5、河流与文明起源；

6．关于河流的文化生命；

7．河流伦理及其实践；

8．河流伦理与河流立法；

9．河流伦理与维持黄河健康生命

各位专家，各位学者，同志们，河流伦理是一个全新的边缘学科，要取得扎实的研究成果，必须博采众长，联合攻关，创新思维，勇于探索。因此，我们诚挚欢迎在座的各位代表，大家一起来奠定这座理论大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