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录音整理)
黄河文明在我们中国、在世界所占有的地位是无可争议的,对我个人来讲这次会议我觉得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我已故的老师谭其骧(院士)和我曾经面临过他们教诲的各位前辈他们毕生的追求的结果。因为怎样来治理黄河,曾经是中国人所关注的,曾经是我们的先辈世世代代所追求的目标,但我们现在才开始明白“黄河”不是一个简单的字体,而是我们人类跟河流怎么和谐相处的问题,所以我觉得发展到我们来构建并重视河流伦理,这是中国人一个巨大的进步。
我还有一点个人的愿望,因为我们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以及它的前身复旦大学地理研究所长期以来曾经跟黄委会、长办都有非常好的合作,我很希望继续我们这种合作,能够贡献出我们的研究成果,能够使我们研究的成果也能够为构建河流文明理论和实践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
今年11月份将在泰国召开世界保护自然联盟的专家会议,专门讨论地球现状。会议要我提供这方面的研究成果,我想这项成果我很乐意把它转交给他们,我希望在这次会议上引起全球专家的重视。今天我想跟各位汇报几点我个人的看法。
第一,黄河孕育了中华文明,也为世界文明作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在世界所有的大江大河中间,这样一条基本上由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所拥有的大河,而且持续了至少两千多年的历史,我认为是唯一的。在世界其他大河,无论是尼罗河、密西西比河、亚马逊河或者著名的幼发拉底河,或者印度的恒河,它们或者是被一个民族、一种文化所拥有的时间太短,或者它分属于不同的文明,中间经过了多次文明的兴衰。这一方面,黄河的记录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黄河流域有这样的民族,已经发展成为世界人口最多的民族。它的影响不仅已经普及到东亚,而且已经影响到世界。近年来,随着中国考古研究的发展,随着各地普遍重视地方文化,有些学者提出这样的观点,说中国文化、中华文明犹如满天星斗。我们经常可以在媒体上看到这样的报道:某种文化挑战黄河文明;有的人说黄河作为中华民族、中华文明摇篮的历史已经改写……我不赞成这样的观点,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尽管我们在黄河流域以外,的确已经发现了很发达的早期文明,比如长江流域,我们完全可以说有河姆渡文化,而且今天的确在长江流域我们不断发现出乎我们意料的古代先进文明,还有长江中游早期藏族文明的发现,的确使我们耳目一新。北方也是如此,在内蒙古、辽宁,在很多地方,的确发现了很多跟早期的龙山文化或者仰韶文化有差异的文化。近日我看到,报道岭南也发现五千年前或者更早的文化,但是为什么他们没有动摇我们对黄河文明的信念或者改变这个事实呢?因为所有这些文化,这些早期的遗址,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是延续的,比如河姆渡文化它早期是很发达的,但是衰落以后不知所踪。今天在这块土地上,包括岭南、塞北、长江流域,这些人和文化从哪里来的呢?还都是从黄河流域迁移过去的和传播过去的。比如说岭南,大部分人是从哪里来的?我想,70-80%的人,都是来自南雄珠玑巷,当然这不是事实,至少这些人都认同黄河文化,来自河洛,来自中原。再如四川,我想大多数人都说是来自湖广,但在湖广往前,当然要追溯到黄河流域,甚至出现这样的现象,明明是当地的少数民族,如土家族、白族、彝族、纳西族,他们居然把他们的祖先的来源也追溯黄河流域。
当然,现在遗传基因的研究已经证明这不是事实,但它却说明一个现象,文化上面中国的绝大多数汉族人包括一些少数民族他们只认同黄河文明。这是由于历史上面黄河流域长期处在先进的地位,所以从黄河流域迁出的移民,他们把这些先进的文明传递到各地,那么各地人接受了相对先进的文明以后,为了使自己也拥有同样的地位,他们产生了文化认同,甚至编造出他们的血统也来源于黄河流域的故事。比如这几年媒体炒得很热的,纳西古乐,其实我跟他们交谈过,他们也承认是明朝初年随着移民传播到纳西族地区的,所以更确切的说是比较早的黄河流域的文化传播到长江以后,再传播到云贵高原的。这并不是否定各地的文明,各种文明在中国的发展过程中所拥有的地位没有改变,也没有动摇,而是更加丰富,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列举出哪一种延续三千年以上的文明跟黄河流域的文明是没有关系的。
当然,我们也承认这个过程中间吸收各种外来文明,吸收了各种外来的人口,但是它都融入了这个整体。从这个意义上讲,到目前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哪一个文明可以跟黄河文明相提并论。
第二,每条河流都有自己的自然特点,为人类文明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物质的条件和人文的条件。但是人类的创造力也赋予同样条件下产生各种不同文明的可能,以及丰富多彩的文明。首先我觉得人的创造力不能脱离当时的自然条件,不能脱离河流赋予的条件,我们看到人类的创造力在同样的环境里面可以产生出丰富灿烂的不同的文明。只要人类没有违背这个客观规律,也可以理解成为相对无限的。我有幸到过很多河流,以及很多河流的上游。去年我到非洲,从尼罗河三角洲一直走到青尼罗河的源头――塔纳湖(在埃塞俄比亚高原上)。我把尼罗河跟黄河稍微做了一下比较,发现早期的文明,其实很重要的是受到了这些自然条件的制约和影响,比如说世界上大江大河中大多数是东西向的,所以地球的自转对于河流河床的形成,对于流水的侵蚀与切割起了很大的作用。尼罗河基本是南北流向,所以尼罗河相对比较平缓,河流流向比较顺直,洪水比较规律,一年一度的泛滥成为尼罗河开发早期的基础。但黄河不拥有这样的条件,我到过壶口,到过黄河上游,像这样的景观在尼罗河上是很少发现的。尼罗河上有六大瀑布,我到了其中最著名的第三瀑布、第四瀑布,所谓的瀑布实际上水的落差只有90厘米,或者70厘米,这就是尼罗河的瀑布。正因为如此,尼罗河给古人的迁徙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今天我们看到的神庙,重达数百吨的巨石,就是当年用简单的工具在阿斯旺一带采石,然后顺流而下,而这样的条件我想黄河上面可能很难具备。当年从关中的漕运,运到关中平原,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程。我还看到三门峡留下来的多少年的纤绳摩擦的痕迹。黄河流域流经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黄土高原,特别是黄河中游、下游,但尼罗河两岸都是沙漠,尽管尼罗河的水就在身前流过,但是沿河走的时候基本上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在纳塞尔水库也就是阿斯旺高坝的上面所见全部是裸露的花岗岩的山岭,看不到一棵树,昼夜温差非常大,所以尼罗河的文明完全聚集在绿洲和三角洲。但是黄河的文明,对于黄土,基本上从中游到下游延续成片。今天我们在抱怨水土流失的时候,可能很少有人想到,正是这片黄土,在早期人类缺少工具的情况下面是最有利开发的。黄河文明为什么能够延续下去,我想最主要得益黄土地容易开发。我们现在抱怨说黄土高原没有很茂密的植被恰恰是它成就了人类早期的开垦。如果黄河流域都是粘土,都是茂密的森林,恐怕中国早期的农业就不在这里发展了。当然也得益于自然环境的变化,根据竺可桢先生等科学家的研究,那么在三、四千年以前的黄河流域它的平均气温比今天要高,所以降水量比较丰富,那么在长江流域当时过于湿润,人都活不长,而它的北部又过于寒冷。跟尼罗河相比,尼罗河流域恰恰需要每年一度的泛滥,才能够在淤泥上面得到开垦,尽管今天在埃及人们尽最大努力人造绿洲,但是他们没法解决人造绿洲的养分问题,现在好多只能用化肥。所以早期的人们完全根据自然选择生产生活。比方说,中国古代的建筑都是土木结构或者砖木结构,都以木结构为主,所以我们感到很遗憾,许多辉煌的宫殿例如唐宋的宫殿都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埃及,我们看到从古埃及到希腊、罗马到腓尼基到拜占庭以及阿拉伯那些建筑,现在大多数还能看到,有的还非常完整,这得益于这些建筑全部是由大理石、花岗石至少是砂岩、火山岩建造的。我想这不是他们民族的特色,主要也是自然条件,阿斯旺一带有非常好的花岗石,利用地中海,它可以把西西里岛、希腊、罗马出产的大理石运到埃及,而它那里很难找到廉价的木材。然而在黄河流域的黄土覆盖下面要采集优良的石材并不容易,相反在早期还残留很多不少天然的森林,这是它的文明的特点,我想这不是随便创造的问题。埃及人对太阳神的崇拜非常的单一,而中国黄河流域,由于它相对复杂的地理环境,除了崇拜太阳以外,还产生了多神的崇拜,所以中国人没有形成一种统一的宗教观念,而相反的对各种自然神、英雄神、地方神都有广泛的崇拜,我想也跟黄河流域比较丰富的的地理环境有关。但是黄河流域由于它的外界的环境相对封闭也使中国文化既有很强烈的延续性,但又相对缺少开发性。我们的开发一般都是人家送上门来的,比如说向达先生研究过唐代的禅西文明,我们看到更主要的是西域人送上门来的,而中国对外主动寻找文明就要少的多,但是尼罗河周围有地中海,地中海周围古代文明像灿烂的群星,所以它很自然引起文明的交流,当然它的缺点是埃及文化的不可延续性。今天的埃及没有像我们这样把祖宗追溯到几千年前的一种心态和习惯,因为今天的埃及人并不是当年法老的后代,他们的崇拜也早以被伊斯兰文明、伊斯兰教所取代。这并不是说他们先天就有这样的开放态度,古埃及人他们如果寻找文明就要到尼罗河的尽头,就要穿过红海、阿拉伯海、地中海。而在中国古代,更多的是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东南亚的人到中国来寻求先进的文明,而中国人既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大规模越过太平洋到东南亚去。
把河流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来研究,这对文明的多元性、多样性会有更深刻的认识,这样也就可以避免对未来只是人为地用某一种文明来取代其他文明的不现实的欲望,为人类的和平、稳定和文明持续的发展作出我们的贡献。
第三,人类和河流的关系应该通过历史的视角充分的认识。这其中既有经验也有教训,世界上主要民族都有关于洪水的传说,这表达了古代人对洪水的敬畏。他们的生命离不开河流但是又害怕过多的水量(洪水)导致他们生命和文明的毁灭。
但是在中国,在黄河流域我们经历过不同的阶段,比如在战国以前,黄河下游是漫流的,所以黄河在非常大的冲击扇中间不断的摆动,这样的好处就是在黄河下游不存在泛滥决口。因为它可以在不同的时期选择不同的河道。在相对宽广的地域里面自由的流动。但是到了战国一方面有些人以邻为壑,利用水来达到军事上所不能达到的目的,另一方面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居住地域的扩展,已经不允许在黄河下游长期保持这么一片无人区,所以开始建筑堤防。建筑堤防有它的合理性,同时也带来了对水道的约束。又比如黄河在东汉以后,曾经出现近八百年的安流――相对的安流,他认为安流原因是因为中游由拢变阔,农业开发基本停止,并且相当大的土地恢复为牧区。我知道水利学界对这个观点是有争议的,但是这些年来,对黄河的认识至少使我们可以同意中游的水土保持对下游的安流是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又比如说我们现在大家充分肯定南北大运河对中国的贡献,但是很少看到不利的一点,这条运河也影响了所有跟它相交的河流,客观上带来黄河或者海河、淮河之间各种灾害互相影响的能力。比如海河原来都是分流入海的。但是由于从曹操开始修造人工运河,使它成为河流入海,导致其它水流相对小的河道都淤塞了,而我们今天治理海河实际上就是把河流改为分流。对淮河现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除了恢复它天然河道以外,现在还在不断的为淮河寻找新的出口。在清朝的时候,为了保持漕运,经常推迟堵塞黄河的决口。
实际上,对这个问题古人已经有所认识,但是他们往往只是侧重某一个方面,官员们要确保漕运,学者们从黄河治理的方面考虑。近几年黄河进行了调水调沙试验,实际上我们从明清以来“束水攻沙”就是治黄的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只可惜当时没有充分的工程来保证实施。这些都值得我们很好总结,怎样去吸取前人的经验,避免前人的错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人类对自然应该保持适度的敬畏,对还没有认识的自然现象应该留有余地,从征服自然的观念变为我们跟自然和谐相处这种态度,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当时宣传的比较多的是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们看到的招贴画里边对现代化的解释少不了大坝、高压电线,结果到了1958年的时候,流行一首民谣“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岭开路,我来了”。建国十周年,县里的歌曲里边还突出了三门峡,突出了“黄河之水天上来”,这在当初是一项重大的成就。
那么,对这样一种观念我们现在已经动摇了,至少大家知道这不是唯一的。但是对自然关系上面,实际上我们还是过分的重视人类的影响,正反两方面都有。根据我们的了解,现在有记载的黄河中游最大的洪水应该是道光年间,那就是32000m3/s的洪水,昨天在黄河花园口堤上我讲到要是我们现在发生32000m3/s的洪水怎么办?昨天陪同我们的专家告诉我们现在花园口的设防流量是22000m3/s,为什么道光年间会发生这么大的洪水?你能说当时人口比现在多?当时水土流失比现在厉害?或者当时污染比现在严重?我想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对自然的规律还没有充分的了解,当时至少更多的是自然本身的原因。既然如此,我们怎么能够根据我们现在对自然不完整的了解,考虑一切都用科学技术的手段来治理、来对付它呢?古代人他们对黄河、对河流的敬畏,尽管看来有些可笑,但是至少在当时拥有一定的余地,我们我们现在都讲清朝的皇帝,派人去调查河源,目的是为了祭河神,因为当时人们认为之所以黄河水灾不断,是河神没有得到正式的供奉。对这种行为我们是讥笑他们呢?还是觉得这也反映了当时人的一种敬畏的心态呢?我想,如果他脑子里有一位河神,那么他至少不敢对黄河为所欲为,当然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有这样一个虚幻的河神,但是我们要尊重自然的规律。正因为如此,我想河流伦理框架的构建以及它的实现,至少避免了我们在对自然规律还没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面,贸然行动,至少能为我们的未来,为我们的子孙留下发展的空间,发展的余地。
最后,我想说的是河流伦理和河流文明的研究,不仅是对黄河本身,它的意义对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会做出贡献。但是由于黄土高原的作用,即使黄河将来泥沙得到控制,它也不会是蓝色的。现在有些人很担心长江的变化,经常听到德高望重的人在那里呼吁,甚至有的人说长江已经变成了第二条黄河。但是从科学的角度讲长江永远不会变成黄河,长江的地形地貌与黄河是根本不同的。因为这样,即使在现代化的社会,即使黄河已经跟我们和谐相处,它也不会丧失它本身的地理特征,不会改变它本身的本质,我们现在更多的看到物质文明,觉得黄河已经衰退了。如果我们看到精神文明,看到人类文化遗产的话,我们对黄河同样充满信心,当然,黄河流域的GDP的确不如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但是随着人类物质财富的增加,人类精神文明的追求也越来越大。黄河流域所拥有人文资源,那些历史遗迹、我们文化的精华,这是长江流域或者其他流域不能替代的,在文化传承中间所起的作用是任何其他文明所不能替代的。
我想,从人类的精神追求来讲,如果真的把壶口瀑布变的和黄果树瀑布一样,那么它的价值就丧失了。相反它说具有的灿烂精神可能正是我们人类所需要的。正因为如此,我想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来讲,既要讲究科学,也要讲究人文,要把两者圆满的结合起来,在考虑自然因素的时候,要充分的顾虑人民群众的利益,把民生放在上面。现在我在媒体上看到一些言论,包括我们一些学者的言论,往往是比较片面的,比如说现在建造大坝的争论,有的片面宣传有利的方面。但有的又过于夸大有害的方面,其实在这个过程中间,各种不同的利益集团,各种不同的人群会有不同的声音。我觉得只有经过充分的考虑,作出的决定才能够真正得到落实,才能真正造福当代和后代。所以,我们大家应该本着一种诚实的态度对科学负责,也对人类负责,对我们学者来讲,我想在这个过程中间,既不能拘泥于做某一个具体学科的书呆子,也不能做言不由衷的伪君子。要真正把我们的科学知识,我们的信仰结合起来。这样才能够把他对黄河的认识,对其他的河流的认识提高到一个伦理的、哲学的高度,我想今天讲的就是这些。谢谢各位!
(作者简介:葛剑雄 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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