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黄河入海口附近。老辈人是从山西、河北迁徙而来的。山南海北的人们在这里扎根繁衍,形成了独特的民俗风情和民间文化。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故乡最热闹的时节当属元宵节。踩高跷的、舞龙舞狮子的、扭秧歌的、说书的一同拥来,至少持续五六天时间。尤其是那民间戏班子,从年初五一直唱到正月二十前后,到处喜气洋洋,红红火火。庄户人总是变着法地充实丰富自己的农闲生活。
早些年,我们村的戏班子在附近一带非常有名,“名角”多多,五音全的随便拉一个就能上场,服装道具应有尽有,演出戏种是洋琴戏(也叫老吕剧),演员全是男的,老中青少、A角B角都有。每年冬季,戏班子就会集中到一块,昼夜排练,剧目主要有《小姑贤》、《借年》、《王定宝借当》等等,演个十天半月的,保证没有重复戏。据说1951年,我村戏班子参加县里组织的汇演还拿过奖项。我父亲扮演老旦,幼小时的我常常跟着父亲去排戏。由于每年都要演出,角色们对每出戏都比较熟悉,但排练却非常认真,唱词道白背得滚瓜烂熟,一出戏排练多遍,演出前还需彩排,直到戏班子全体满意为止。打鼓板的当时有五十多岁,是戏班子的总导演。弹琴的拉二胡的年纪也较大,弹、拉得有板有眼,悠扬流畅。大年初四就开始扎台子,年初五开场演出。周围村庄男女老少纷纷赶来听戏,每天不下三五千人。只要唱戏,我们村比赶大集还热闹,卖螺丝糖的、芝麻糖的、花生米糖的、糖葫芦的、灯笼的、玩具的、小百货的应有尽有。
每当演戏时,我和小伙伴们特别兴奋,边听戏边打闹,成了大人们训斥和驱赶的对象。元宵节间晚上演戏,却打着灯笼闹戏场。灯笼大都是用芦苇、高粱秆篾编织并糊上绵纸或玻璃纸而成的,有鱼灯、鸟兽灯、椭圆灯、鼓状灯,灯笼上画有花草鸟兽,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不少大人偶尔挑逗我们,说灯笼底下有蝎子或蜈蚣,有的小伙伴翻过灯笼来看,会把灯笼烧坏。打灯笼一般从正月十三至十六,不等天黑,我们就会打起灯笼闹戏场或串街,全村流星如织,热闹非凡。
早年元宵节,我村还有放龙灯的习俗。年轻人总要用竹篾扎几个比粮食囤大得多的带龙头凤尾的桶状巨型灯笼,用绵纸糊好。灯笼里面系上一大卡用煤油或食用油泡好的棉絮。放灯时,点燃一堆干柴火,几人架起灯笼在火苗以上熏烤,待灯笼徐徐上升时,点燃灯笼里面的棉絮,巨型灯笼会升空顺风飘去。年轻人和顽童们欢呼雀跃,追随着空中灯笼跑向野外,最远时能追随出5公里之远,不亦乐乎。那时的元宵节朴实热烈,玩得淋漓尽致,回味无穷。
自打三年生活困难开始,故乡一带元宵节死气沉沉,以往那种欢天喜地、生机勃勃的场景荡然无存。尤其是“文革”期间,我村戏班子的服装被当成“四旧”焚烧掉,乡村文化受到了严重冲击。虽然也成立了宣传队,但演出的节目完全是政治性的,如《三世仇》、样板戏选段、表演唱,革命歌曲等等。
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电视机逐渐普及。虽然人们的欣赏水平普遍提高了,但早年故乡那底蕴丰厚、喜闻乐见的洋琴戏却失传了。去年冬季,老家来人说当地政府鼓励我村组建洋琴戏班子。由于早年那老戏班子角色健在的不多了,如今年轻人对那土生土长的老洋琴戏又不感兴趣,要恢复不是件容易事情。但我相信,黄河入海口一带的这一老戏种,因为有着培植壮大的土壤和适宜的气候,定会得以复生和光大,并将折射出绚丽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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