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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红伞(外一篇)
发布时间: 2009-11-03 17:38:00  刘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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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桐油红伞并不是用来遮雨的。苗家姑娘出嫁时,就用桐油红伞,遮天。那一日,出嫁的姑娘是一身的红:红头绳、红嫁衣、红手帕、红腰带、红勾鞋、红棉袜,以及桐油红伞。这红娘实在是漂亮极了。不过,仔细想一想,乡村里的苗家女人,若是这个时候都不红不漂亮,那日后,几乎就没有漂亮可言了的。人一嫁给人,就是别人的人了呢,什么事都有另外一个人的夹杂,你说,要真正的活出自己女人的模样来,容易么。


    都说命里的一切,是天注定的。所以,命里的那把桐油红伞,固然也就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村庄里的女人,是十分信奉命相的。接过了男人的桐油红伞,就是接下了这一生的诺言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谁,是要想给自己的命运造反的。


    这伞,当然是男方家在女人出嫁前就做好了的,用染透了桐油的篾片和油纸做成伞叶,而伞轴却是用事先就放干了的香木做的,照例染上清亮的桐油,手柄处用一咎红头绳绑着,择了吉日,由媒婆送到女方家去。女人要是有什么新的想法,是可以在送伞的这一日尽情倾诉的,比如打听男方的年龄和家底,比如男方的好恶习性等,凡是关于女人不清楚的男人的一切,都可以给媒婆说。接过了这桐油红伞,就意味着这桩亲事有了端倪了。此后,女人就可以约伴到男人家“看屋”,要是这屋看得中女人的意,女人就留下伞,接着就是等着良辰出嫁了,可要是看屋看得不中女人的意,这桐油红伞是当日就要退还给男人家的,亲事也就算是到此结束。看屋,除开包含看男人家居住的条件外,更重要的,是去看那男人到底是不是合符自己的意,是不是自己心中期待已久的那个如意郎君。


    某某家送出去了一把桐油红伞,或者说,某某家接下了一把桐油红伞,在乡村里,是最暖心的新闻的。人们总是会私下里议论纷纷的,三两个人,闲了就围在木楼里,有说送伞的男人的,也有说接伞的女人的,有说好话的,也有说闲话的,而末了总是会哈哈哈地大笑成一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些什么,反正,似乎是因为这一把桐油红伞,整个乡村都多起了话语来,都快活了起来。


    有一把桐油红伞,我以为是送错了人的。那是村庄里的一家吴姓美人,漂亮,丰满,能说会唱,我打小就特别喜欢她,心里还隐隐地做着一些梦,梦想着有一日要是她愿意接下自己的桐油红伞,那该多好。可是不久我就听到了她已经接下了别人的桐油红伞的消息,接着我又听到了她即将出嫁的消息,最后我目睹了她做了别人的女人。那时候我大概12岁,是一个刚刚学着做青春梦的小孩,而她已经是18岁的妙龄姑娘,虽然没有读什么书,却是懂得书里的道理,贤惠、能干,这样的女人,有哪个不喜欢的。所以我后来原谅了自己梦想着让她有一日做自己的人的野蛮想法。许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我回村庄里探看父亲,半途上我遇见了她,枯黄的圆脸明显不若当年那般漂亮,原来的长发没了,留了一个男人模样的头式,我看不到往日那美丽的她了。父亲说她的男人死了,她守了寡。那一刻,我想着她接下的那把桐油红伞,此后再也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了,心里依然还能横生出一种戚戚的痛。我以为,她接下的那把桐油红伞,是送错人了的,她原本是应该得到更多的幸福的,因为她真的很美。


    现在,我总是会在夜深人寂的时候想起生我养我的那个乡村,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村庄里的那些女人,想起女人与桐油红伞的那些事。女人有时候会愤愤地这样骂她们男人:我瞎了眼了,看不清你的伞,看不清你的人,做你的女人,倒霉了我一辈子。事实上女人的心里,却是暖暖地爱着自己的男人的。她们常常幸福得泪花闪闪地看着自己的男人,而那目光里的千种风情,那心海里千涛万浪,谁都说不清楚的,除开送伞和接伞的那两个人外。村庄里的女人,这样骂着,也这样爱着。
 

 

 

 

 

 

 


                                                                          苦篾斗笠


    苦竹剖得的篾就是苦篾,用苦篾编制而成的斗笠就叫苦篾斗笠。


    老屋对面的那个凹湾里,原先是被父亲栽了一湾的苦竹的,一年四季,那凹湾都是翠翠的,青青的,茂密得见不到天,有许多唤不出名儿的山鸟,喜欢在那里筑巢,栖居,繁衍后代。冬天一到,就是砍伐苦竹来做苦篾斗笠的最佳时节,因为这个时候的苦竹,剖得的篾要比平时更坚韧和柔糯一些,由此编织而成的苦篾斗笠,当然也就更要耐得住多用一些年月。


    唐人储光羲的《牧童词》曰:圆笠覆我首,长蓑披我襟。这笠,这蓑,说的就是苦篾斗笠和棕皮蓑衣的。一般的苦篾斗笠,只要有苦竹篾、箭竹叶,就够了。只有那些细心的老篾师做的苦篾斗笠,是要以苦竹细篾加藤片扎顶滚边的,竹编而成的菱形网眼里,往往还要夹一层油纸、笋叶或者荷叶,并在油纸、笋叶或者荷叶上绘上一些花鸟的美图,或者写一些类似“风调雨顺”表示吉祥的词语,最后还要在笠面涂上一层清亮的桐油。父亲算得是一个老篾师,他10岁时就跟着我的盲人祖父学着编织苦篾斗笠,12岁就出了师,可以闭着眼也能编织苦篾斗笠来。村庄里的人,莫不佩服他们爷儿俩的。


    我小时候几乎没有风打雨淋的经历,这无不是得福于母亲编织的棕皮蓑衣和父亲编织的苦篾斗笠,每次跟着父母到坡岭间学做农活,身上总是要带上一领蓑衣和斗笠,累了就躺在蓑衣里休息,雨来了就戴上斗笠披好蓑衣,这个时候,我看着风雨里依然不停地劳作的父母亲,看着天空的雨滴像无数条河流从他们头上的斗笠淌到身上的蓑衣,然后坠落入大地,内心深处油然升腾出一股酸酸的感触。所以,从小,我对父亲和母亲是无比的依恋和崇敬,我爱他们,不仅仅因为他们给予了我一个活生生的躯体,更在于他们给我撑起的那方干洁而温暖的天宇。


    然而那些美好的日子实在是太短暂了。母亲在我上初中二年级的那年就去世了。母亲闭气的那一刻,我看见父亲横着满脸的泪水,用一顶苦篾斗笠将堂屋神龛上的香炉盖了下去。许多年我都读不懂父亲在那一刻所做的举动,直到母亲去世14年后的这一年四月十日,父亲也再也熬不过了病疾的苦痛而永远地离开了我的那一刻,我依然发现我的一个堂伯像当年的父亲那样,迅速用一顶苦篾斗笠将堂屋神龛上的香炉盖了下去。此时,我在我人生这莫大的悲痛里读懂了那苦篾斗笠盖下去的是悲伤。在那一刻,是一顶苦篾斗笠把我们祖先挡在了悲伤的河流对岸,是一顶苦篾斗笠和我们悲伤着这人间里没有回头的分别。


    面对那无边的苦痛,面对一顶苦篾斗笠,我更宁愿以这样的理由去解救我悲伤的心灵。
 

稿件来源:黄河报·黄河网   责任编辑:胡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