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这几年连续上了十几个废旧塑料加工厂，每个厂都打了一眼三四十米深的机井，日取地下水上百吨，又把废水排放在河沟里，弄得村里村外到处都是塑料味，村里已有一半人家的井水不能饮用了。大哥公休回家，看了非常生气，愤怒地说：“我非要管管这件事不可，实在不行就请省电视台曝光。”大哥有位同学在省广电局任职，而且还是我们前村的邻居。大哥是个“骡子”脾气，他要真认上个事，还实在有些麻烦。其实，这事我也不是没想过，宣传部门想曝一个小村的光，还不是举手之劳？但我知道乡亲们更需要什么。所以，我对大哥说：“你要真想曝光，先问村上的人同意不同意。”

　　大哥先是到邻居老五家征求意见，结果还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完，老五两口子就一齐把四只手摆得像风中的杨叶，唾沫星子溅了大哥一脸，说：“实话告诉你，你要是真曝了光，这些厂子都停了，光咱村上的人就能吃了你。”大哥说：“不会吧，看看，连你家的井水都不能吃了，大伙儿怎么会不同意呢？”老五说：“唉，你真是吃官粮的不知咱百姓的难处！我问你，就咱这村，水再好能当钱花吗？就为了吃水，咱不住楼房啦？不供儿女上大学啦？”大哥刚要争辩，老五的女人扯扯男人的袖子，对大哥说：“行了行了，俺没工夫陪你闲扯，还得赶紧去塑料厂挣钱呢。一个班就是二三十块钱，能买多少瓶矿泉水？”大哥苦笑笑，尴尬地从老五家走出，感觉后脑勺子正被老五两口子指戳着，步子都有些趔趄了。

　　大哥踩着满地垃圾污水又到一个叫陈二的邻居家走访，结果还没进陈二的家门就被陈二的女儿堵了回来。这姑娘小学没读完便进了一家塑料加工厂上班，一年挣六七千元，小小年纪就花去两三万元置办了嫁妆。据说她下决心要苦干数年，争取出嫁时买辆“夏利”车，在全村冒冒尖。她母亲原先乱糟糟的头发如今每天梳得油光水滑，尽管是奔五十岁的人了，穿得却是花枝招展，说是要把贫穷时没吃过没穿过的补回来。她逢人就连扯带拽让人到她家看女儿的嫁妆，说：“看看，都是时兴的！幸亏没让妮子再念书，要不真吃了大亏了。前院的老三供闺女上了高中上大专，末了还不是跟俺妮子一样给人打工！”

　　陈二的女儿把着院门不让大哥进，大哥就对姑娘笑笑，很有些巴结地说：“我就给你父亲说几句话，不耽误他干活的。”姑娘坚决地说：“不行！要喝茶呢，我给您老沏去；要给我爸说你那个什么曝光的事，免！”姑娘两掌一立，调皮地弄出个“停”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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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四处碰壁，一腔热情化成苦水。他叹息着对我说：“唉，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其实，这不仅是大哥的无奈，更是乡邻们的无奈。给村上的任何人说说这事，都矛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