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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河流


孙成凤
发布时间:2020年11月19日  来源:

  一条匍匐于地母之躯的河流在聚百泓纳万川之后,蜿蜒曲折、浩浩荡荡从我们身边流过。

  那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她带着黄河的激情与澎湃,以自己的柔性穿越一道道狰狞的坚岩,从千重山万道梁之间流过,她以圣母一样的慈爱,摩挲着我稚嫩的童年肌肤,一遍又一遍,使我深深地感知接近河流的快乐。在没有人教我把河流比喻为母亲之前,我就悄悄地喊她为祖母。在这条河里,我学会了游泳,先是呛水,把肚子喝得圆圆的,少年沉浮的身体贴着河床的细流,如躺在老祖母的怀里,谛听着不知唱了几世的摇篮曲,被河水冲去很远,醒来的时候,果真就卧在祖母的怀里,身旁汪着一片还有一条摇着尾巴的小蝌蚪的河水……从此,我学会了游泳,每一次游畅河中,就像撒娇于祖母的怀抱。

  已经90岁还精神矍铄的老祖母告诉我,我们的家族之所以根扎于一个叫河的村子,是因为与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在一千多年前,我那头梳长发、胡须飘然的年轻老祖肩挑着一对破烂的竹篓向北迤逦而来,他的半篓木屐已完全消磨在数千里大街和阡陌之上,衣服破烂得仅能遮羞。虽然已许多天跋涉在崇山峻岭间,没有吃过一口饭,但他依旧没停步,像一只执着的老猿,脚步匆匆。之所以从秀丽如画的美景江南披星戴月赶赴北方,是因为他听说北方有一条河流,河床上全是五彩缤纷的玛瑙。他不图发财,家里就有价值数万贯的缫丝房,只为看个究竟。

  就在他赶得双足血肉模糊,口干舌燥,两眼直冒金星时,忽见一道浩荡之水从西天而来,直入东去,前方水天相接。于是,他舍弃行李,携一条扁担跃入水中,花费一天一夜的工夫,竟然游过了这条叫长江的大河,然后又蹒跚北上。直到横越了上百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后,他才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铺满玛瑙的河。于是,他选择了临河的一片荒野之地,筑土造房,住了下来。他给自己住的地方取名为河,开始植桑养蚕,干起了老本行。20世纪90年代初,我曾有机会逆祖宗来时的方向进入江南。站在渡船上,四顾滔滔长江,猜想哪里该是祖宗横泅的地方呢?梅雨霏霏,站在一片绿莹莹的水田之上,于迷蒙的雨雾中,我仿佛看到一位戴斗笠着蓑衣的老者呼啸而来,然后又箭一般呼啸而去,赤裸的双足蹚起漫天的烟尘。心里不禁发出一声呼喊:“老祖宗呀,莫非你还夸父追日一般,没有停止对玛瑙之河的追寻吗?”我似乎突然领悟了祖宗之所以给我那小村取名为河的意义。这肯定是祖宗对自己的激励,对后人的寄托,对理想的不懈追寻。

  其实,故乡的灵气也全在村前的这条河上。

  我曾有机会随一支水文考察组溯水而上,亲眼看到这条在故乡的土地上流了上千年的河流的源头。在滔滔黄河的主流之间,形成了一片滩涂,几条细流就像调皮的孩子,悄然与母亲分离,他们仿佛生怕冷落了沂蒙山区西南麓的那片土地,分别把一股溅着浪花的乳汁各自顺着一条山沟汩汩送出,百转千回,终于汇集在一起,于墨子诞生的那片平原上形成郭河。我无数次地拟想,这条河的出现是否暗喻着孔墨两位站在人类精神高地上的圣人其思想的对接呢?

  这实在是一条美不胜收的河。

  河的两岸是宽阔的杂木林带。春天有粉红的杏花、桃花,初夏有洁白的槐花、棠梨花,秋季还会看到粉白的木槿花、馒头花。更有那芽儿吐得最早,叶子谢得最迟的高大的柳树,仿佛慈眉善眼的老祖母,一年四季笑眯眯地看着流淌不息的河水发笑,用飘逸的柳絮讲述童话,常常把人引入梦里。河滩上如高粱红豌豆白的沙子纯净得几乎能当饭吃,捧一把放在鼻子下就能闻出五谷杂粮的芳香。在我的记忆里,村上虽有几口井,但人们总是喜欢到河里挑水吃。河水清澈得容不下一星半点的杂质,连鱼儿的身体都半透明。在田野上劳作口渴的农民,随便在沙滩上挖一个小坑,瞬间就会出一汪清凉的水,俯下身子牛饮一通,那甘甜顿时让人活血舒筋,精神倍增。家乡有一种妙方,就是人畜一旦患了痢疾,不用吃药打针,只要每天早中晚3次到河里饮上一肚子水,保准3天痊愈。这妙方代代相传,屡试不爽。故此,家乡的人每到异地,为防水土不服闹肚子,最先想到的是带上一罐子河水。一位16岁参军,南征北战在外漂泊了40多年的老乡,闹了多年肚子,回家探亲时喝了用河水烧的3大碗高粱汤,当天就彻底好了。家乡的老人说:“河水流百草哩。”确实,河水自沂河与蒙河穿山越岭而来,一路上润千种嘉木芳草,当流到这片平原上时,她已经不再是一般的水,而成为一剂中草药汤了。

  故乡的河流成为我灵魂的家园。在外的日子一长,就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匆匆越过千山万水,在村前的河滩上转转,抚摸挺拔的白杨、抱抱粗大的柳树,掬水而饮,霎时就消去了我心中的忧伤和为尘世所累的心思,燥热的心性复为安谧。

  这条河给我的最初印象,是在我5岁时,父亲穿着一条裤衩,冒着随时被洪水冲走的危险,蹚过没到脖子的河水,到一个叫瓜园的山村去为奶奶请医生。然而,就是这一次,父亲患上了热症,继而是关节炎、气管炎,不久就一病不起,到年底就去世了。我家的祖坟在河的对岸。当躺着我父亲的黑色棺材将要被8个汉子抬过河时,天上忽然下起隆冬季节少有的一场大雨,随后,一股恶风把汉子们吹得趔趔趄趄。于是,领丧的大哥双膝跪地,把手中的柳木孝棍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向着苍天磕了一个响头,裂帛般高声嘶喊:“爹——过河——”

  只为这一幕,所有的汉子都哭了。因为那时的大哥充其量不过16岁。于是,汉子们腰板一挺,把父亲抬过了河。这是父亲千百次的过河中,唯一被人抬过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过河来了……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夏天,因上游山洪暴发,河水又一次涨到两岸。4岁的弟弟到河边捞柴草,脚一滑,一头扎进翻卷的黄水中。母亲和姐姐疯了似的顺着河水飞奔,嗓音嘶哑地喊着弟弟的名字。晚上,当一家人围在没有点灯的桌子垂泪而坐时,一位姓赵的外村人把弟弟背着送回了家。我们对他千恩万谢,并要弟拜他为“干爹”。他说,他认识我的父亲,几年前曾得过我父亲的帮助,说完他就走了。弟弟意识到母亲会毒打他一顿,便悄然缩到床上一角去了。母亲没有打弟弟,却找出一件弟弟的褂子,用竹竿挑了,到河上为弟弟招魂:“孩——回家来——”

  母亲边走边喊,一直走到床前,把褂子穿到弟弟的身上。弟弟仿佛突然间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精神了许多。

  故乡的这条河,滋润了一代又一代两岸的儿女。在我的那个小村上,可以说,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与河有关的故事。有一年,村上有一对男女私奔,就是顺着这条河走的。人们相信,只要他们顺着河流走,走得再远也会回家。村上有一个传说,无论走什么路,都会迷途,但只要顺着村前的河道走,再怎么也能找到自己的家。从前,有一个跟着母亲到河北逃荒的孩子,母亲客死异乡,临死时对他说:“找着郭河,往东走,看到北岸的村子边上有一个白石灰泥的屋山墙,就是咱的家。”历时3年,他终于找到了家,这个人至今还活着。

  我没有沿着河流而走的经历。但我知道,如果哪天迷途了,我一定能顺着河找到回家的路。因为我血液里承传祖宗的秉性,那是筚路褴褛去追寻一个几世的梦想,灵魂所系一定在祖宗择栖的这片土地上。有时,我不禁会产生这样的质疑:祖宗为村庄取名为河,是否隐含着他已找到玛瑙之河?告诉后人,玛瑙之河就是生息的土地。

编辑:胡霞 范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