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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黄河沿


刘友春
发布时间:2020年10月16日  来源:

  从东营区的麻湾到利津的陈庄,黄河有一段南北流向的河段,长30千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险工众多。我的老家棘子刘就在这个河段的东岸,南距麻湾20余千米,北面五六千米与王庄险工隔河相望。

  这里是一个交通闭塞的地方,西北两面被黄河环抱,向东去垦利县城近30千米,去最近的乡镇胜坨也得十几千米。在那个缺乏交通工具的年代,赶个大集什么的,就从南面3千米的刘家夹河渡口过河去利津城,很大的渡轮,可以装载十几辆汽车。

  河沿,村里人叫“huóyái”,成了我们这个地方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出门上河沿,小孩子玩耍上河沿,吃菜靠河沿,吃水也要到河沿上去挑。

  河沿上大堤内侧有一些高大的柳树,应该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吧,很高,站在坝顶上昂着头看,树梢在白云的衬托之下随风摇曳,也很粗,两个小孩都合抱不过来。挨着柳树是一块三角形的河滩地,西边紧靠河道,赶上桃花汛,河水大,浑浊的黄河水就在地边两三米的土崖下面哗哗地流,沙土的崖壁被侵蚀冲刷,不时有土崖塌落水中,瞬间就被河水冲得无影无踪。我们村处在三角形的顶尖处,滩地面积最小,每家分得一小块,种点瓜菜,吃起来方便。侍弄河滩地,也成了人们劳动之余的一大乐趣。

  春天,人们走出家门,觉得风不知啥时变得柔和起来,燕子飞进了家里,进进出出,忙着做窝,嫩黄的树冠像一团烟雾,把黄河大堤染成了浅绿色,整个黄河沿都被笼罩在春天的梦境里。谷雨节气到了,人们忙着栽秧点种。河滩地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长方小块,人们找到属于自家的那一块,打听清楚左右邻居都是谁家,拿上地堑,积攒了一冬天的农家肥被小推车运到了这里,翻土整畦,每天一早一晚,河滩地里满是村人的忙碌身影。

  “他叔,今年河沿上准备种啥呀?”

  “嗨,茄子辣椒、白菜萝卜、豆角子西葫芦,多少种点儿,够自家吃就行了!”

  “不打谱种点儿瓜吗?”

  “有孩子,不种点儿哪行呀,瓜果一下来,看见人家吃,孩子整天缠着要!酥瓜、甜瓜都种上一畦子。”

  “看来今年的河水不小呀!去年这时候黄河还没水呢!”

  “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这种地就是个碰得劲呀……”

  相邻的二大娘就隔着一条地堑儿,一边干活,一边与父亲拉着呱儿。

  去年留作种子的一捆豆角还挂在屋檐下,酥瓜甜瓜种子早已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塞在西屋房梁上。父亲小心地把种子倒在碗里,上面盖一块湿布,等种子冒了芽,再种下去。茄子辣椒的秧苗在自家院子里已经育好了,一棵棵连同土胎一块栽下去,缓苗快。黄河水就在跟前,就近在土崖边铲一个斜坡,下到水边,挑上水来,一棵苗浇一瓢,菜地就种好了。不出一个月,河滩里就是满眼的绿色,站在坝顶上看,是高高低低,各色各样的小方块,父亲一眼就能认出哪块地是自家的。坐在坝坡上抽一袋烟,烟雾随风慢慢飘散,满满的憧憬在父亲心底酝酿升腾。

  从清明至麦收这段时间,是捕获刀鱼的黄金季节,人们称之为“刀鱼季”。必须在河水小的时候,漫滩处,我们村与邻村的渔船轮流下网,昼夜不停。下一次网,一般能打上几十斤,如果哪家轮到黎明下网,谁家就会发财,这一网也叫“露明网”,这个时段一网能拉上50余千克,甚至百余千克,因为在喧嚣一天之后,黎明前显得格外安静,刀鱼距离岸边很近且密度大,容易捕捞。那时,每家少不了有事需要请街坊邻舍的帮忙,男人垒屋打墙,女人牵机织布,都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不论街坊邻居,还是亲戚六人,都得正儿八经地做点好菜招待一下。可人们生活条件很差,花钱买肉,太贵,不合算,也吃不着数,最经济实惠的就是买一串刀鱼。两毛钱一斤买回来,不用破肚去鳞,不用放油,直接切成小段,靠刀鱼自身的油就能煎熟。如想做汤,煮上一大锅,只许放入少许韭菜,撒一点盐,帮忙的人每人盛上一大碗,直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那汤的鲜味,就直浸五脏六腑,让人大饱口福,唇齿留香,成为终生的美好回忆!

  如果黄河断流,河道中心往往就会有一条高高的沙土岗,靠东岸有一条河沟,水很清,不用再吃浑水,很满足。对岸的小李庄是一处险工,河水在石埽下面冲刷了一个很深的大坑,我们叫湾(wàn),水面呈绿色,扔一块石头进去,泛不起一点水花,很恐怖,据说,里面有大乌龟。断流时间长了,东岸的河沟干了,我们就到那个湾里挑水,加上1千米宽的河道,距离远,挑一趟水很不容易,可村子里没有甜水井,再远也得挑。我从十多岁开始,就开始挑水,每天下午放学后,至少挑两趟,挑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记忆。趁着干河,我经常与大亭、二柱几个去小李庄的门市部买文具什么的,叫“赶联社”。从河西的大坝上看,小李庄掩映在一片绿色的芦苇丛中,所谓“联社”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满架的商品看得我们眼花缭乱,跟我们河东的不一样,买回来可以在同伴中炫耀。在当时的印象中,这恐怕是我们几个小孩见到的最大的联社,也是自小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到了夏天,正是瓜果下来的时候,伏汛也往往如期而至,奔腾的洪水溢满河道,几乎与滩地持平。浪涛的轰鸣与巨浪撞击河岸的巨响交汇在一起,河里的浪一个高过一个,像万马奔腾,又如战车轰鸣,流星般地瞬间就从眼前滑过去。在河边站一会儿,你会觉得脚下的土地不停颤动,有些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随时可能随着河水的流向倒下去。

  河中心的激流处,不时会形成一排排巨浪,像排列整齐的一队大象,咆哮着,朝着天“哗哗”地鸣响,我们俗称之为“灨”,这儿的灨没了,那儿的灨又起来了。还不时有巨大的漩涡,不管什么东西落进去,都会一旋到底,到很远很远,才浮出水面,然后漂得无影无踪。

  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天天往河沿上跑,洪水随时会漫滩,所有的菜地都会遭受灭顶之灾。成熟的先摘了家去,淹水浅的蹚着水抢收上来,捞摸多少算多少。我家的菜地靠近河边,临河的一头已经塌落了一大截,父亲嘱咐我,千万不能靠边太近,否则,就可能随着土崖塌入河中。

  我的同伴铁蛋水性极好,他能在伏汛期游过河去。只穿一个小裤衩,从我们村头南面的石埽上下水,到对岸下游两三千米的地方上岸。我们几个骑着自行车,带着他的衣裳,还有干粮,从南面的渡口过河,到他指定的地方,去把他接回来。有时先把他送到对岸上游去,等游过来正好在村头。几次之后,他要游个来回,我们都觉得他体力不够,太危险,阻止了他。

  秋汛也是经常的,高粱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河水漫滩,滩地里水深没膝,水位眼看着还在上涨,人们沉不住气了,只好蹚着水把庄稼收上来。父亲挎一个包袱扦高粱穗子,我就一趟趟向坝顶上背,高粱秆就留在地里,等水下去了再说。

  秋汛一过,河滩里又淤积了厚厚一层红泥,秋上来不及收割的高粱秸被淤积了一大截,三爷爷看瓜园的小草屋半截都被淤在红泥里。这时,红泥没膝深,不禁脚,人没法进去,眼看着那些高秆的庄稼由绿变白,枯死在河滩里。一些漏网的或后来长成的高粱穗子、玉米棒子在瑟瑟的秋风中招摇,吸引着人们羡慕的目光。

  冬天一到,柳树的叶子落光了,几十年的老树,一些枯死的枝干在初冬的寒风中吱嘎吱嘎地掉落在坝坡下,这是烧火的好柴火,我们争着去捡,叫拾干棒。大亭二柱长得结实,臂力大,他们都是去投干棒。每人有两根棍子,胳膊粗、大半米长的,站在坝顶上,朝着树梢处投出去,枯干的枝干一碰就断,哗哗地掉到地上,摔成几截,一会儿就抱回一大捆。如果一根棍子担在了树杈上,就用另一根去救援,这往往很费事,好长时间投不下来。柳树是防汛设施的一部分,不准破坏,看到有人投干棒,我大伯就会从南面不远处的24号防汛屋子匆匆朝这边走过来。大伯单身,干了几十年的防汛员。这时,他们就赶紧抱起自己的干棒跑。

  那个年代,年年封河,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从“交九”开始,河道里就开始淌冰凌,冰块越来越大,越淌越密实,流速越来越慢,加之这一段河道狭窄,往下2.5千米又有王庄险工的90度拐弯,上游的来冰不断挤压,七八米见方的冰块被推上河滩。有的斜靠在大柳树上,树皮被刮去一大块,有的两块大冰撑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屋,也有平铺在地上的,一层层摞上去,堆积的冰甚至高出坝顶。站在村子里,就能看见大坝里边高高的冰山,这里自然也成了我们捉迷藏的好地方。如果下游先封河了,上游继续来冰,很容易堵塞河道,造成决口,这就很危险了。最好的办法是爆破,人工来不及,就请求炮兵、航空兵,时间拖延不得,攸关两岸几十万人民的财产性命,采取什么措施都值得。

  封河之后,渡轮停航了,两岸的人们可以从冰上过河,三四十厘米厚的冰层,大可放心走动。不光行人,小推车、地排车,每当逢五排十,利津城赶集这一天,冰上黑压压一道人流,从东岸到西岸连绵不断。有一年冬春时节,临近开河,中午时分,阳光煦暖,河面上的冰在缓缓移动,不大一会儿,冰层移动速度加快。这时,还有许多人在冰上过河,他们忙着赶路,对这一情况浑然不觉。岸上的人们着急了,大声呼喊,让他们赶快上岸,一边从家里拿来长条的木板,走在前边的一些人在我们村南面上岸了,后边的人随着冰继续向下游移动。得知这一情况,我们附近的几个村出动了好多人,沿河岸一溜,都是抬着木板的人们,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营救,冰面上的几十个人,还包括一些吓哭了的孩子,都被接上了岸,他们一上岸,就给人们跪下了,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还有粮票,大家帮他们的把钱装回去,齐声安慰:“庄里庄乡的,谁还没有个难处,上来了就好,刚才真是好险啊!”这也许是我亲身经历中最惊险、最难忘的一次。

  我们村有过凌汛决口的历史,1928年2月22日,农历二月初二,黄河上游解冻,下游王庄河湾积了水坝,水流不畅,水位猛涨,八级西北风逆流而吹,冰水咆哮,像开锅沸腾。约摸晚八点多钟,黄水像脱缰的野马,挣脱了大堤的禁锢,冲开一道缺口,“哗——”奔流而下。黄水像一把利剑,不断切割着长堤,口子门迅速扩宽。粗暴的洪水带着冰块向离岸只有200米的棘子刘村压去。夜色漆黑,风声呼啸,看不到村庄的房屋倒塌,家什冲走的情景,风声水声淹没了村里的呼救声……当地有一句俗话流传甚广:“棘子刘,王家院,开了口子要了饭。”我们村地势很低,站在坝顶上,河水就在脚下,离坝顶只有几米,而向东一看,村庄就像在一个山谷当中,一旦出现决口,洪水以泰山压顶之势盖过来,根本来不及撤离。每到凌汛,各村的当务之急就是防凌。劳力们在政府的统一组织领导下,一天24小时轮班倒,晚上提着马灯,扛着草捆,准备一些火把,手里还提着一面锣。发现河堤背坡有漏洞,马上敲锣,在河堤上的防凌劳力们迅速赶到,堵漏抢险。一旦觉得堵不住,全村马上紧急撤离到大坝上。有专人负责在大街上“哐哐哐”敲锣并高声喊话,通知各家各户撤离。各家各户都做好了准备,一锅干粮早蒸好,还有咸菜,装在袋子里,衣服被子装在包袱里,都放在门口,谁负责背哪个,早就说好,锣声一响,背起就走。也许是有那次阴影吧,父亲反复嘱咐我,不论睡得多死,一听见敲锣,马上起来,背着门口那个袋子,就往大坝上跑。凌汛最危险的是开河和封河,这个时候最容易造成壅塞导致决口,所以,每当这个时候,父亲不准我们脱衣服睡觉,甚至屋门、大门都不关,他每次上大坝巡逻前,都先嘱咐几遍。尽管真正的锣声并没有敲过,但那“哐哐哐”急促的节奏仍然时时充斥在我的耳边,直到现在。每当听到锣声,我都有一种恐惧感,并且下意识地起身逃跑。

  20世纪70年代末,我们这一代沿黄几十个村被划成南展区,紧贴黄河大堤筑起了高高的房台,沿黄村庄都搬到了七八米高的房台上,展区内放水灌淤,既改良盐碱沙化土地,又可在关键时期分洪。没有房台的大堤背坡也通过淤积等方式加固了堤身,加之近年来小浪底调水调沙,河床明显被刷深,黄河大堤已经坚如磐石,再也不会有决口的危险。河沿上的乡亲们白天悠闲地坐在岸边的柳树下乘凉,晚上欣赏着“哗啦哗啦”的黄河涛声进入梦乡,一觉睡到大天亮。

  今年夏天,房台上的老村经历了整整40年的风雨,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一夜间变成一堆瓦砾。棘子刘没有了,老房子没有了,当年在河沿上劳作的长辈大多已经故去,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舍不得老家,舍不得付出一生心血和汗水的黄河沿,情愿长眠在河沿旁,与黄河水相伴,与多灾多难的老村相依相守。

  回到那个如今叫作“胜利社区”的家乡,高楼林立,鸟语花香,地肥水美,乡亲们过上了幸福安康的好日子。见到已过90高龄的二大娘,她已经认不出我了,但一说到小时候河滩地挨着,她马上精神起来,不但能叫出我的小名,还能说出我是哪年哪月出生,小时候啥样……见到当年的小伙伴,我们谈的话题还经常是河沿,他们还是读作“huóyái”,这朴实亲切的乡音拉近了我们的距离,40多年前的一幕幕场景立刻浮现在眼前。

  黄河沿,是我人生的摇篮,承载了我儿时的记忆,童年的欢乐与悲伤,也承载着父母亲情以及棘子刘那些温暖的故事,这一切都将终生铭刻在我记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