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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处的欢歌


发布时间:2019年09月12日  来源:

  泰戈尔说,我怀念满城的泉池,它们在光芒下大声地说着光芒。

——题记

  走着走着,我就掉进水里,不是大意,是难抵秀诱。虽说我曾见过黄果树的跌瀑、梵净山的飞练、九寨沟的山涧、青海湖的绿漾,以及众多无名山流溪泉,但或过于凶猛,或过于野性,或过于居高,或过于深隐,观赏后激动后别过后,留下的只是一个印象。而济南的水不一样,不一样。她光鲜又恬静,像邻家小妹,身姿款款,眉眼闪动,一妖一娆把你带进绿街柳巷,带进湖光水色,带进宽阔深远的世道人心。这里呼唤出天下的大赞美,和鸣出繁星般的济南华章。

  真然“家家泉水,户户垂柳”。看嘛,或四围房舍,守着一池碧水;或一渠清流,穿街溜巷。水气袅袅,爬上窗户,进这家串那家,与人声交融,复合出温润、热情、爽朗的济南味道。

  几个妇人围着一处泉眼,洗衣、摘菜、淘米、拉呱,自在又享受,连声音也像被淘洗过一样,清亮亮脆生生的。不远处,有人站在家门两米之远的水渠边涮洗拖把,样子很像戏水,门台及院子,湿漉漉亮灿灿的,刚被擦拭过。

  “这水一年四季都有?”

  “有啊,俺小时候水比现在还大。”

  一年四季有这样的水。一辈子享用这样的水。好一个泉在人间、人在泉间的济南。看着看着就羡慕了,想着想着就嫉妒了。

  我实在是个旱娃,盼水、亲水的旱娃。生长于陕北,工作在甘肃,两地都以干旱少雨出名。年少时学做的第一件家务事就是挑水。父亲用炼乳罐给我制成两只水桶,挂在一根二尺多长的竹条两端,往肩上一搁,就跟着大人去挑水。

  那时候,村里仅有一口水井,深卧山坳里,假若自高空俯瞰,准像黄土高原的肚脐眼——又小又深。深处是岩石窝,四周石壁的渗水汇聚石窝里,一天最多流十几二十担,一小时流不了两桶,真叫熬人。碎娃们常常被大人指使着去排队等水,为解心焦,等水时我就揪一把柳叶、杨叶,在石崖上铺出一条条绿色水路,引导乱流归正。有一天,人称“半仙”的三佑老汉,拄着拐杖哒哒哒也来了。我说:“三佑爷爷,给我算一卦吧,算我什么时候不用再等水。”他问了年岁,煞有介事地掐着指头,嘟囔一会儿后说,17岁。我摊开两手一数,唉,17岁,遥遥呀!傍晚回家将此事告诉母亲和奶奶,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嫩女子呀,他糊涂得不知今儿几明儿几的人了……”

  不管他糊不糊涂,我向着17岁的盼望疯长。所幸后来不到17岁就离开村子,进城读书、工作,逃离了缺水吃的境际,可是干旱是西北更改不了的底色,如今,我至亲至爱的父亲,退休后独居小县城的高山上,仍然受困于水。

  父亲在院子里打了一口水窖,平日多吃雨水,唯有煮粥、沏茶,父亲用他拄着拐杖从一两里远的石沟挑来的山泉水。家里有两口水缸,一口盛雨水,一口盛泉水。吃了父亲挑来的山泉水煮得小米粥或沏得铁观音、龙井,谁都会念念不忘。可是我在品那份醇香时,惶恐中常咬破舌头:年逾古稀的父亲,摇摇晃晃去挑那一担水,万一、万一脚下有个闪失……我已心惊肉跳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在济南历下老街巷,数次遇见免费接水的自流管前提桶取水的人,我眼前就频频浮现出父亲佝偻的身影。

  甘肃不二,干裂的山峁沟壑常年喘着粗气,很多地方人畜饮水困难。我所在的地质部门不时接到水源告急的救援请求,盼水、找水,没有停止。

  我喟叹:人有趋众心理,难道水亦有?同处北方,为何济南诸泉汇涌,有名有姓的就有72泉,没名没姓的小泉小眼不计其数。假设用一台地球透视仪自高空照下来,济南岂不是造物主精心打造的一柄偌大喷伞。为何就不给西北分几把小“伞”?

  泉泉喷涌,水水相连,托举着一座千年城池的欣欣繁盛,也托举着绵延不绝的柳泉人烟。包括往来过客,或长或短,只要在济南,谁不住泉上,吃泉,喝泉,游泉,聊泉,咏泉?

  济南,实在太魅了,从《漱玉集》到《老残游记》到《济南的冬天》,从诸子百家到当代,写济南的文章,妍妙千奇,无以数计。仅趵突泉一处,据说就留下历代名家千首诗文。我还能再写出什么来?可是,不可抗拒,济南的水穿越我、荡涤我、撩拨我,冲垮矜持边界,泡软板结思维,冲出一条湿淋淋的思路,奔跑在护城河的碧锦中,荡漾在大明湖的苇尖上,飞越在泉城路的炊烟里,晓谕我,先贤们尽在书写济南的春思秋雨、济南的冬雪夏云、济南的水光柳色、济南的泉湖人家,都是依着水,借着水的“水上”文章。而我,一个半辈子与地质打交道的人,则有兴探究济南泉水的成因,以及“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的趵突泉怎么从“水涌若轮”变得“波澜不惊”,后来又怎么虎威虎威地猛喷猛跳?我试图做一篇“水下”文章。

  向着纯净游去,问泉于自然。济南,原是一个南高北低的“水簸箕”。南部的山,从泰山迤逦而来,自南而北由高向低匍匐,直触柔软的黄河冲积平原。500米的高差,足以促成地表水和地下水向济南市区汇集。在漫长的地质年代,这里的可溶性灰岩,经过多次构造运动和长期溶蚀,形成大量溶沟、溶孔、溶洞和地下暗河等,仿佛造物主亲力亲为,把它们编织成脉状地下网道,储水、行水。而济南市区北、西、东部的地下,由断层组成了三面阻水岩体。地下潜流,无处可泄,经年汇聚、汇聚,在不同地层间循环、翻滚,命定的一日,压力难覆,于沉积层薄弱处喷薄而出,似趵突,似虎啸,似金线,似柳絮,似珍珠……

  一处处酣畅所在。千百年的低垂沉寂,千百年的俯首寻觅,终于一声呼啸,跃见天日。济南,前世的福报。

  水底下,泉泉相拥,久久耳语,谦谦相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一体,同尊共荣。

  我终于领悟了山东地质专家的结论:济南泉水,是多源混合补给、深浅循环结合而成。亿万年的补给、亿万年的循环,及至现世,人口骤增,环境变化,机井处处,犹如一个个微创手术洞,地下水抽采过度,元气泄漏,挨到1976年,断流了!

  泉是济南的魂,泉喷如脉冲,泉干了,魂散了,脉弱了,人提不起精神,城失了风采。上负天地,下愧子孙。济南执政者不甘,百姓不忍,全力保泉,时不我待。他们信泉兴,则人兴,业兴,城兴,齐鲁永世繁茂。

  “增雨、置采、补源、控流、节水”的保泉措施,就是开源节流。开源就是在南部山区植树造林,种绿繁荫,人工增雨,加补水量,拔掉机井,将整个城区工业用水置换成地表水,养精护元,地下,水复欢腾。

  2003年趵突泉终于再生活力,至今10年之久喷涌不歇,72泉,泉泉可赏,创造了保泉奇迹。经过名泉修复、申遗行动,2009年趵突泉被列入国家自然与文化双遗产预备名录。

  游着游着,在黑虎泉边,惊遇一眼“月牙泉”。此处也有月牙泉?闻名遐迩的月牙泉不在甘肃敦煌吗?哦,同名不同命。济南的月牙泉被众泉捧拥,惺惺相惜。而敦煌的月牙泉却在鸣沙山下,寂寥孤卧。君不见二三十年来,随着敦煌地下水位下降,补给不足,它厄运连连。正是水文地质专家临危受命,科学防治,才重现天然美景。此一处,彼一处,都强化了我的自然认知,加重了我对保护自然的生态文明理念。想想,无论是济南的泉群,还是敦煌的月牙泉,无论中国的,还是世界的,哪一处自然瑰宝、哪一处地貌景观,不是上天特别的恩赐,漫漫岁月里滋养人类,也要人类世代保护和珍藏。再美的风景、再好的资源,只有人与其和谐相处,只有人珍惜利用,才能永续,才可生机盎然。

  如若没有历代的保护,今天我们还能坐舫游河,乘艇荡大明湖吗?还可以感受趵突泉腾跃的韵律、黑虎泉雄壮的咆哮吗?还有文人墨客笔下万脉千流的泉城吗?

  难止欢歌。咏唱水媚柳烟不够,更有济南人爱泉若瞳的那份善,那种视资源为天物不暴殄,视保泉为天职不懈怠的胸襟和气度。我们生活的地球,无论陆地还是水域,脉脉相通,水是地球的血脉,小循环连着大循环,譬如济南的泉水,归流大海,再及大洋,流向了人类的每处家园。济南人保泉,不也是保护人类的家园?

作者:秦锦丽 责任编辑:范江涛 胡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