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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所依


丁丹丹
发布时间:2018年05月15日  来源:

  外婆96岁了。

  96岁的外婆脸颊凹陷,手指蜡黄如枯枝,终日偎坐在床上,或剥花生玉米,或将旧衣物整理出来,拿着大大的剪刀和针线做手工。偶尔会拄着拐杖下地,在母亲的小菜园里溜达溜达,告诉母亲哪个菜该种了,哪个菜需要盖膜,或者说一些陈年旧事。母亲搀扶在身边,俩人低声交谈着。暖阳下,年过花甲的母亲依然是年轻时那个温顺乖巧的女儿。

  四年前,外婆不小心扭到腿,股骨头碎裂,在医院里几次昏迷,高烧41度,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下了不止一次病危通知书。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却神迹般挺了过来。经过两年的休养,老太太可以自己拄着拐慢慢走动。每当相熟的邻居问起外婆身体怎么样,母亲不自觉就抬高声调:“又好了,没啥事了,能吃能喝呢。”那浑身散发出的自豪感,胜过我考上大学。

  小时候,我跟父母住在花园口下的赵口渠水闸管理处。暑假,父母忙着防汛,几天几夜不能回家,我和同是黄河职工的舅舅家的孩子们一起被送到离赵口闸不远的三刘寨分水闸下的外婆家。我们一来,外婆家就热闹了,七八个熊孩子赶鹅撵鸭,把院子闹得鸡飞狗跳。跑累了就舀水缸里的水喝,大水缸映着我们的倒影和头上的蓝天白云,毛茸茸的脑袋挤来挤去。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烙饼的葱香四下蔓延。迷离的火光中,瘦小的外婆舞着半人高的擀面杖,虎虎生风。

  夜晚,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挤在西厢房的屋顶上,在凉席上比赛打滚、猜星座,或者歌曲大串烧。乡村夜晚的天空神秘而遥远,繁星闪烁,银河清晰可见,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和蛙鸣。外婆跟姨妈们低声聊天。儿时的乡村总有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我们间或听到一耳朵,吓得赶紧噤了声。

  小时候的熊孩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刘寨分水闸距离黄河大堤约1千米,父母在一线防汛抢险,我们结伴下了大堤,在滩地里玩“蹦蹦床”。所谓“蹦蹦床”就是赤着脚在黄河滩里的淤泥上蹦跶,脚下潮湿坚硬的泥土会慢慢变得松软,一圈圈向外延伸,逐渐形成一个直径几十厘米的圆形“大软床”。有胆子大的会把“蹦蹦床”的面积蹦跶到直径一两米开外,几个人的“蹦蹦床”还会逐渐连接到一块。眼看着淤泥地上慢慢裂开大大小小的缝隙,河水慢慢渗出来淹没脚面,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家孩子!赶紧出来!”低着头被领到父母跟前,戴着草帽脸庞晒得黑红黑红的父母拽过来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猛揍,然后骑着车把我们送回外婆家,他们顾不上吃饭又赶回大本营。

  长大后,与外婆、母亲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独自在外,工作、生活的压力让我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渐渐忘记自己是那个曾在田间地头恣意奔跑的无惧少年。但每次回家,放下一身的戒备,听听父母的絮叨,和外婆聊聊往事,或者赖在外婆床上吃她的山楂卷小面包,看针线在外婆手中扯出岁月静好的模样,这点滴亲情的滋养足以支撑我重返生活的战场。

  前两天跟父母视频聊天,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花园口决口事件。母亲说:“赵口闸门也决口了,我姥爷说的,村里淹的就剩一个房子。”父亲说:“我编的《中牟黄河志》我不会知道吗?就花园口被老蒋扒开过!”俩人争得不可开交。父亲去书房找书本,母亲跟在后面气哼哼:“回头去村里找个老人问问看谁说得对……”

  母亲说的是野史,需要老人家的佐证;父亲说的是正史,有毋庸置疑的笃定。但是母亲不再说“不信问她姥姥,她亲眼见过的。”我们家唯一亲历过历史的人,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96岁。

  我很想念她。

  老舍说过,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的。愿天下的母亲可以永远活的像女儿,无论人到中年还是老年,依然有所依靠,无畏无惧。